陆诚和清源老道士,则住进了隔壁的天字一号房。
至于那个鼻梁骨刚接上的胖子赵猛,死活不肯进屋去睡那安稳床。
“陆爷,陆祖宗!”
赵猛抱着一床破棉被,蜷缩在三楼楼梯拐角的杂物间门口,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赵猛这条烂命是您给的。”
“今晚我就是这福顺客栈的一条看门狗。您几位在里头安心踏实地睡,今天晚上谁他娘的敢来找麻烦,除非从我这身肥肉上踏过去!”
……
次日,凌晨五点。
天际刚蒙蒙亮,黄浦江上那股子江雾还没散去,法租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嘎吱。”
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福特小汽车,停在了福顺客栈所在的弄堂口。
车门打开。
那位在沪城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的青帮大亨……杜老板。
穿着一身纯手工剪裁的高级西装,从车上走了下来。
整个弄堂里,只有他,以及身后一个替他撑着黑伞的贴身司机。
杜老板的手里,捧着一个名贵的红木大匣子。
匣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正是他连夜派人从废墟里一点点扫出来的德国卡尔·蔡司高速摄影机的玻璃镜头碎片。
初夏的晨露极重,夹着黄浦江的湿气。
不多时,那露水便打湿了杜老板那身名贵西装的肩头,甚至连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上,都结出了一层水珠。
但这位上海滩的大亨,却硬是在这青石板路上躬着身子,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直到客栈的门板发出“呀”的一声。
早起备水的堂倌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卸下门板。
当他睁开眼,看到弄堂口那个男人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门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杜、杜、杜老板?!”
堂倌的声音劈了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跺跺脚上海滩都要抖三抖的活阎王,怎么会像个孙子一样站在他们这破客栈的门口。
“嘘。”
杜老板微微抬起眼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劳烦小兄弟,上楼通禀一声。杜某人,特来交差,求见老先生。”
堂倌吓得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二楼。
天字一号房内。
晨曦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八仙桌上。
陆诚正端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刚用井水沏好的廉价高碎,茶香四溢,旁边还有一纸包冒着腾腾热气的生煎馒头。
听完堂倌冷汗直流的禀报。
陆诚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好。”
“告诉杜老板。”
“这十里洋场的水,太深了。底下泥沙俱下,腌臜得很。我一个瞎眼的老头子,眼神不好,不便见客。”
“让他回去,如果可以。请替我办两件事。”
堂倌咽了口唾沫,竖着耳朵听着。
“这第一件。”
“把那个乌烟瘴气的地下斗兽场,还有那个吃人的罗刹台子,给我砸个稀巴烂。”
“把那些德国人的琉璃镜头碎片,拿匣子装好,一块不差地,给我送到北平城天桥的‘天下国术馆’去。”
堂倌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那第二件呢,老先生?”
陆诚微微仰起头。
“第二件。”
“把昨晚,那些铁路工人罢工血案的真相,还有那三百多条人命的血泪证据底片……交给他。”
“告诉他,从今天日出开始。”
“在沪城所有大大小小的报纸上,给我登一份整版广告,把这桩血案,给这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
“连登三天。广告的落款,就用他‘杜公馆’的名义。”
……
客栈门外。
晨雾渐渐散去。
当堂倌一路小跑下来,将陆诚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杜老板听时。
听到第一件事,杜老板的神色还算镇定。
毕竟那台子他昨夜就已经连夜砸了,手里的红木匣子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可是。
当他听到第二件事的时候。
这位在十里洋场刀口舔血大半辈子的枭雄,双手猛地一抖。
登报?
而且,还要用他“杜公馆”的官方名义?!
杜老板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这份证词的分量了。
南都那帮高居庙堂的权贵们,为了压下这桩铁路贪腐血案,可是杀红了眼,连东洋人的特高课都动用了。
他杜某人虽然在沪城手眼通天,但若是这一招棋落下去……
就等于是指着南都那帮大人物的鼻子骂娘!
就等于是把南都的脸皮彻底撕破,公然与整个南方的军政权贵宣战了啊。
“老板……”
身后的司机见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杜老板僵立在原地,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南都权贵那足以碾碎他的枪炮。
另一边,是能在弹指间斩杀化劲宗师的绝代高手!
这十里洋场,从来都不缺有钱人。
缺的,是能压得住阵脚的定海神针!
短暂的挣扎后。
杜老板那张老脸上泛起一丝狠厉。
富贵险中求!
这位爷给他的,看似是一把夺命烙铁,但实则,这是一张通往“上海皇帝”宝座的入场券!
有了这位绝世凶神做背后的靠山,有了北方整个武林的隐形人脉做背书。
南都的那些酒囊饭袋、军阀权贵,又算个什么东西?
“杜某……”
杜老板双手捧着那只红木匣子,冲着客栈二楼的方向,猛地一低头。
“干了!”
他咬着牙,将红木匣子递给堂倌,杜老板转身,拉开了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车门。
然而,就在他即将上车的那一瞬间。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试探着问道。
“小兄弟……”
“那位老先生,可曾告知……他尊姓大名?”
堂倌挠了挠后脑勺,回想起刚才在二楼天字一号房里的情景,如实回道。
“那位老先生没说他姓什么。”
“他只是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淡淡地说了一句……”
堂倌清了清嗓子,学着陆诚那散淡的语气。
“唱戏的,不必有名字。”
轰!
这句话,听在杜老板的耳朵里,简直犹如黄钟大吕,震聋发聩。
唱戏的,不必有名字。
杜老板犹如遭了雷击,整个人僵立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