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外孤岛的夜雨,下得叫人发毛。
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砸进大营满地的泥水与血泊中,溅起暗红水花。
陆诚没有去管逃向石塔深处的南洋降头师。
他微微弯腰,撩起青灰长衫下摆,将倒在泥浆里的霍恩第抱了起来。
入手,极轻。
这位曾在北方武林威震八方,一杆透甲枪挑翻无数名家的大宗师,此刻在这长衫里,竟轻得像把枯柴。
肋骨根根分明,皮肉干瘪贴骨。
可是,这把枯柴又重若千钧。
他压在陆诚双臂上,压的是这乱世里,中原武道宁折不弯的最后一口气。
这年头,两块半现大洋才能换一袋底层的洋面,人命贱得不如野狗。
高坐明堂的权贵们为了几根小黄鱼,能把祖宗基业拱手相让。
可这位老人,为了护住那一口虚无缥缈的传承,在异国他乡的铁笼子里,硬生生将自己熬成野兽,熬成了疯子。
“前辈。”
陆诚声音极轻,怕惊扰了这位刚找回一丝神智,却又陷入深度昏迷的老人。
“咱们不唱这出悲戏了,晚辈带您去后台歇着。”
陆诚抱着霍恩第转身。
黑布鞋稳稳踩在泥水里,一步步朝那座透着阴森邪气的黑青石塔走去。
石塔入口像张择人而噬的血口。
里面没有半点光亮,只往外冒着腥甜味。
那是南洋草药混着尸体腐烂发酵的恶臭。
陆诚没点火折子。
【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在眼底流转,将石塔一层的景象看个分明。
四周墙壁画满扭曲的降头图腾。
地上散落毒虫残骸,还有几个巨大的玻璃器皿,泡着不知名的心肝脾肺。
这里,就是阿赞蒙那南洋老毒物的老巢。
陆诚在石塔一层角落,找了处背风的青石台。
他将青灰长衫脱下铺在台上,把霍恩第轻轻平放上去。
指尖并拢,【丹劲】吞吐。
陆诚在霍恩第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封住外泄生机,护住那即将熄灭的心脉。
做完这一切,陆诚缓缓直起腰。
他转身,面向通往二层的旋转石阶。
“滴答……滴答。”
石阶深处传来水滴声。
伴随水滴声,一股惨绿色雾气如活物般,顺着石阶无声倒灌下来。
“桀桀……”
阿赞蒙夜枭般的怪笑声,从四面八方回荡在石塔内,听不清藏在哪个角落。
“中原的小子,你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你以为破了我的‘蛊瞳’,就能活着走出大营?”
雾气渐浓,甜腻的香味直往人五脏六腑里钻。
陆诚站在原地,催动【龟息功】,就这么坦然站在惨绿毒雾中。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阿赞蒙声音透着得意。
“这是我用一百零八个武林高手的怨血,加上南洋最毒的‘蜃楼蛊’,熬炼了整整三年的‘极乐仙烟’。它不要你的命,它要的是你的魂。”
“你那半步抱丹的气血再强又如何?心,终究是肉长的。”
话音未落,陆诚周围景象变了。
黑青石塔不见了,刺鼻的血腥味也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青石板路,是两旁挂着幌子的老字号商铺。
“冰糖葫芦嘞——”
“刚出锅的卤煮——”
耳边传来熟悉的京片子吆喝声。
这是北平城,前门大街。
陆诚愣住。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那件月白色绸衫,手里把玩两颗玉化核桃,正躺在庆云班后院的竹编摇椅上。
初夏阳光洒在身上,老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师父。您尝尝,这翠华楼的烤鸭刚出炉,皮还酥着呢。”
顺子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端着食盒跑了过来,旁边跟着陆锋和小豆子。
不远处堂屋门帘挑开。
陆老根磕了磕黄铜旱烟袋,王氏端着一笸箩刚缝好的布鞋,笑盈盈看着院子里的徒弟们打闹。
岁月静好,人间烟火。
这正是陆诚在乱世中拼命想护住的那点念想。
可是,就在陆诚伸手去接烤鸭的瞬间。
天,突然黑了。
毫无征兆地,原本晴朗的北平城上空,被滚滚浓烟和血色火光吞噬。
“轰隆。”
一声炮响,直接将陆宅那扇黑漆大门炸得粉碎。
“杀给给——”
无数穿着黄呢子军装,端着三八大盖的东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前门大街。
“不……不要。”
顺子胸口突然爆开血雾。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背后穿透的刺刀,鲜血喷涌,溅了陆诚一脸。
“师父……救,救命……”
小豆子被一个东岛军曹踩在脚下,军刀高举,手起刀落。
“诚子。快跑,快跑啊。”
堂屋门前,陆老根挥舞旱烟袋想要拼命,却被乱枪打成筛子,和王氏一起倒在血泊中。
“爹。娘。”
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整个前门大街变成修罗屠场。
“为什么?”
“你不是半步抱丹吗,你不是活阎王吗?”
“你为什么救不了他们?”
无数冤魂在陆诚耳边嘶吼质问,切割着陆诚的神经。
这幻境太真实了。
真实到连鲜血的温度、硝烟的刺鼻,都丝毫不差地印在陆诚感官里。
阿赞蒙利用【蜃楼蛊】加上迷幻毒雾,直接侵入了陆诚因为“丹裂”而出现缝隙的心防中。
他要用这假象,用陆诚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牵挂,从内部瓦解陆诚的武道意志。
只要陆诚心乱了,只要那颗“假丹”在情绪波动下炸碎。
那么不用阿赞蒙动手,陆诚自己就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痛苦吧,绝望吧。这就是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武人,最终的下场。”
阿赞蒙的狂笑声在幻境苍穹上回荡,犹如魔神。
幻境中。
陆诚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母与徒弟,看着化为焦土的北平城,身子在剧烈颤抖。
双拳死死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在青砖上。
双眼赤红。
丹田深处,那颗布满裂纹的玉色“假丹”,此刻在情绪激荡下,裂纹疯狂扩大。
狂暴的罡气在经络里如脱缰野马乱窜,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肉身撕裂。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陆诚喉咙里发出嘶吼。
“对,就是这样,恨吧,怒吧,让气血炸开吧。”
石塔暗处,阿赞蒙看着呆立在毒雾中浑身颤抖的陆诚,激动发抖。
手里那柄淬毒的南洋短剑蓄势待发,只等陆诚走火入魔的那一刻,便上去种下瞳蛊。
然而。
就在那颗“假丹”裂纹即将贯穿丹核,就在阿赞蒙以为陆诚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幻境中,那个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的陆诚,突然停止了嘶吼。
他低着头,缓缓闭上那双赤红的眼。
“滴答。”
一滴虚幻的雨水落在他睫毛上。
在这连空气都充满怨毒的修罗场里。
陆诚原本粗重紊乱的呼吸,竟在一瞬间变得绵长、深邃,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律动。
“这世上的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陆诚声音在这尸山血海的幻境中突兀响起。
不悲,不喜。
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空明与苍凉。
“有人在台上演了一辈子忠臣孝子,下了台却是个卖国求荣的畜生。有人在台下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瞎子,上了台,却敢指着老天爷的鼻子骂上一句不公。”
“你这南洋的野狐禅,懂个屁的‘势’。你以为用我爹娘的假死,用这北平城的幻象,就能乱了我的道心?”
陆诚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拔腰间的刀,只是伸出双手,抓住身上黑色短打的衣襟。
“刺啦。”
他将前摆撩起,用力扎在腰间板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