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亲口下的令,‘一个不留’!机枪扫了半个时辰,血把货场的土都泡透了啊……”
“那份’暴民内讧’的假报告,是我亲手捏造的。我怕事情败露,又把带头工人的家属也给卖到了东岛人的窑子里头……”
……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被掩埋在繁华盛世之下的血泪,被这政客赤裸裸地撕开,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咔嚓,咔嚓,咔嚓!”
那些西洋记者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拼了命地按动着快门,将郑专员的丑态,一帧一帧地定格在了胶片上头。
白烟腾起,闪光灯照亮了那漫天飞舞的血书与照片。
证据确凿,口供俱在。
南都政府那块用来粉饰太平的遮羞布,被彻底踩进了烂泥里头,再也洗不干净了。
“阿弥陀佛。”
角落里头,明尘老和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听那些惨绝人寰的罪孽。
尚云祥老头子更是破口大骂。
“这等畜生,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陆诚静静地立在镁光灯的烟雾之中。
听着那一桩桩罪证一点点被公之于众,他缓缓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头。
“你的戏,唱完了。”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破虏】唐横刀,轰然出鞘!
雪亮的刀光,在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头,拉出了一道清冷的弧线。
“噗嗤。”
郑专员那歇斯底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骨碌碌地滚落到了法兰西公使杜布瓦的脚边,吓得那位洋大人尖叫一声跳上了沙发。
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水,染红了六邦饭店那张名贵的波斯地毯。
陆诚手腕轻轻一震,【破虏】刀锋上的残血化作一串血珠,甩落在地。
“呛啷。”
长刀入鞘。
那一袭青灰长衫,依旧如洗,未染半点红尘血腥。
陆诚转过身,目光扫过了整个宴会厅。
没有人敢与之对视。
所有触上那道目光的洋人武官、南都大员,全都本能地低下了头,朝着两侧退去。
一条宽阔的通道,从戏台子的废墟那头,直直地通向了六邦饭店那扇奢华的旋转玻璃大门。
“走吧。”
陆诚叹了口气,朝外头走去。
在他身后。
孙禄堂、尚云祥、刘文华、宫羽。
四位名震天下的化劲大宗师,如同四尊护法金刚,默默地跟在陆诚的身后。
一行五人。
在这满堂西洋人的恐惧之中。
在这数百名荷枪实弹、却连保险都不敢拉开的宪兵的瑟瑟发抖之中。
穿过了那金碧辉煌的大厅。
推开了那一扇玻璃门。
门外。
平城的倒春寒已经过去了,初夏的夜风里头带着一丝凉爽。
陆诚抬起头,瞧了一眼头顶那一轮拨开了乌云的明月。
这漫长的一夜,这一出压轴的大戏,终于,落幕了。
……
次日,清晨。
平城的大街小巷,还未完全从昨日的戒严之中苏醒过来。
“号外,号外!”
“六邦饭店惊天血案,南都钦差郑专员当众伏诛。”
“铁路工人大屠杀真相大白,血书铁证曝光,洋人记者联名发声!”
成百上千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在街道上头奔跑着。
整个神州大地,彻底沸腾了。
不光是平城,津门、沪城,甚至连海外的国际社会,也是一片哗然。
那些由西洋记者拍下来的、郑专员在镁光灯下头痛哭流涕认罪的高清照片,连同林雪拼死带回来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证底片,被各大报馆连夜加印,贴满了大街小巷。
舆论席卷了整个南都政府。
面对这铁证如山的绝境。
金陵那头的高层彻底慌了神。
为了自保,为了平息这股足以颠覆政权的民愤。
仅仅不到半天的工夫。
南都政府就发了通电全国的加急公文出去。
公文里头,他们义正言辞地,将已经伏诛的宋培伦和郑专员,钉在了”贪墨巨款、勾结外寇、残害平民”的耻辱柱上头,定性为十恶不赦的”国贼”。
并宣布彻底肃清其党羽,追认那三百名死难的铁路工人为烈士,发放巨额抚恤金。
至于陆诚。
那顶曾经扣在他头上的”卖国贼”、“东洋暗探”的脏帽子,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他不再是通缉犯。
他是孤身入虎穴,替天行道,为生民立命的盖世英雄!
……
天桥,天下国术馆。
今日的国术馆,大门敞开,却并未跟往日那般热闹喧哗。
演武场的正中央,摆了一把古朴的太师椅。
四周,站满了平城武林各门各派的掌门、耆老,以及数千名国术馆的学徒。
孙禄堂、尚云祥、刘文华、宫羽,四位化劲大宗师,并肩立在台阶之上。
孙老先生的手里头,捧着一块由百年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巨大金匾。
上头,只刻着四个大字。
【抱丹武仙】!
这四个字,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今日,我等老朽,代表北方武林同道,向天下昭告。”
孙禄堂老先生的声音,借着深厚的内力,传遍了整个天桥。
“庆云班陆诚,陆宗师。”
“不光是我华北国术馆的总教头。”
“更是这百年来,唯一一位凝结真丹、踏入’武仙’之境的绝代大宗师!”
“自今日起,北方武林,以陆宗师马首是瞻。凡有违逆民族大义、欺师灭祖者,天下共击之!”
“哗——”
数千名武林汉子、底层学徒,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震九霄。
“拜见陆武仙!”
“愿我华夏武道,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
然而。
在这万众瞩目的喧嚣之外。
前门大街,陆宅的后院里头,却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宁静。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洒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头。
“哗啦啦……”
水声清脆。
陆诚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布褂子,立在井台边上。
他正用一块粗糙的毛巾,沾着井水,一点一点地洗去脸上那极黑极红的【大花脸】油彩。
那随着水流化开的油墨,将铜盆里的清水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就像是洗去了这几个月以来,沾染在身上的所有杀伐。
当最后一点油彩被洗净。
一张透着几分书卷气的青年面庞,再一次露了出来。
“诚子,洗好了没啊?面都快坨了!”
堂屋里头,传来了王氏的喊声。
“哎,来了,娘。”
陆诚将毛巾随手搭在井沿上头,转身走回屋里头,换上了那一件青灰长衫。
八仙桌上。
那一大海碗”锅挑儿”炸酱面,正冒着诱人的酱香。
心里美萝卜丝、黄瓜丝、黄豆芽码得整整齐齐。
陆老根坐在太师椅上头,手里头拿着旱烟袋,笑眯眯地瞧着自己的儿子。
顺子、陆锋、小豆子这几个徒弟,这会儿也都围坐在桌旁,一个个手里头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吃得满头大汗。
“师父,您尝尝这独头蒜,今儿这蒜辣得过瘾!”
顺子憨笑着,递过来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紫皮大蒜。
“好。”
陆诚接过大蒜,抄起筷子,将面条和炸酱拌匀了,就着大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辛辣与醇香在口腔之中碰撞。
这就是这乱世里头,最真实,也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
院子外头。
“嘿哈。”
“气沉丹田,腰马合一!”
“没吃饭吗你们几个小子?”
一个略显滑稽的声音,从前院那头传来。
那是”赛霸王”赵猛。
这胖子如今脱下了那身骗人的黑绸大褂,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
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天下国术馆的门房管事。
每日清晨,都顶着一头大汗,立在那儿扎上半个时辰的”三体式”。
偶尔还能狐假虎威地,替顺子训斥几句刚入门的学徒。
虽然依旧是贪生怕死的性子,可他那根脊梁骨,算是彻彻底底地挺直了。
而在距离天桥不远的一条胡同里头。
一间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报馆,刚刚挂上了牌匾。
牌匾上头,苍劲有力的瘦金体,写着两个大字。
【星火】。
林雪和那几个女学生,用南都政府迫于压力退回来的那一笔巨额赔偿款,买下了这间报馆和最先进的印刷机。
“号外,号外。《星火报》创刊号。”
“揭露黑暗,启迪民智,真相是杀不死的。”
报童们的叫卖声,伴随着报馆里头机器轰鸣的齿轮声,传出了很远很远。
在这一片被枪炮和强权笼罩着的土地上。
只要那一口浩然正气不断。
只要这点星火还在。
总有那么一日,能照亮这漫漫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