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抬头间,他怔住了。
这株老槐树。
眼下分明还是开春倒寒的时令,旁的草木都还没缓过劲来。
可这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竟不知何时,反季抽出了一蓬蓬鹅黄的新芽。
更有几枝,已经默不作声地,绽开了细碎的,白中泛绿的小花。
一股极清极淡的甜香,在这料峭的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陆诚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那口老井。
白日里,做饭的婆子还在念叨,说这井里的水,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喝着竟有了一丝回甘,润喉得很,街坊四邻都跑来打水。
不止这些。
这几日,科班里那帮孩子站桩,长进得快得出奇。
寻常孩子开筋,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这帮娃娃,才几天功夫,一个个就嚷嚷着手心发热,指尖发麻。
那是“整劲”的兆头,本不该来得这么快。
还有乐老先生。
这位坐堂的老大夫,这两日逢人就啧啧称奇,说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满城里那些缠绵病榻,久治不愈的老街坊,近来竟莫名其妙地,一个接一个地见好了。
甚至。
陆诚的【玲珑心】铺展开去,隐隐照见这座古城里,那几位深居简出,卡在化劲大圆满几十年的老拳师。
他们那一道通往“抱丹”的“玄关”,那扇关了几十年,推都推不动的天门……
此刻,竟都隐隐地,松动了。
陆诚立在槐树下,久久不语。
他何等通透,如何看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武道一途,明劲炼骨,暗劲养气,化劲洗髓,再往上,便是那抱丹凝丹、返先天的不传之境。
寻常宗师,练到化劲圆满,气血外放,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可那一身的气机,终究是“向外散”的,如烈火烹油,看着轰轰烈烈,实则是在熬油点灯,折损本源。
唯有踏入抱丹,气血才会由“散”转“收”,如百川归海,凝成一颗自给自足、生生不息的真丹。
这一颗真丹,便是一座小天地。
而当一位抱丹宗师,武道心性圆满,真丹圆融无漏到了某个火候。
他这一身的气机,便不再只困于自家这一具血肉之躯。
而是会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地脉,与头顶这片天的气运,悄然连成一线,合而为一。
这时候的他,便像是这方天地间,一处活着的“气机之眼”,一根勾连天人的“引子”。
他往这城里一坐,周遭百里的天地气机,便会不知不觉地,丰沛起来,鲜活起来。
草木因之反季而荣。
井水因之回甘。
久病的街坊因之向愈。
就连那些卡在死关里几十年的老拳师,也因这骤然丰沛的气机滋养,而触动了那一线生机。
原来,他陆诚这一身的本事,练到这般田地,早已不只是用来唱戏、用来杀敌的了。
他往这世间一站。
这世间的草木人心,便都跟着,沾了一分生气。
陆诚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从槐树上飘落的、反季而开的花瓣。
那花瓣落在他掌心,温温的,像是带着一点活气。
他想起了开蒙那日,孩子们眼里的那点光。
想起了梅老板信里那半卷尚未补全的剑帖。
想起了姚红台上那一句“随缘”。
也想起了此刻,那遥远的终南方向,正悄然搅动的、不知预示着什么的地脉异动。
这天,这地,这乱世里的人心。
好像,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地,唤醒了。
陆诚收回目光,望了一眼西南那片沉沉的夜空。
他没有动声色,只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看来……”
“这天底下要热闹起来的,可不止我这一处梨园了。”
……
清晨的平城,倒春寒的冷风卷着前门大街上的煤渣子,直往人脖颈子里钻。
可一进这“天下国术馆”的后院,却恍若一步跨进了另一重天地。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反季抽出的嫩绿新芽,正挂着几滴晶莹的露水。
几朵细碎的白花在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
陆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负着双手,静静立在古井旁。
【洗髓十成】,【真丹火种】。
到了他如今这般【抱丹】的境界,所谓寒暑不侵,早已不是一句空话。
此时的他,闭着双眸,呼吸绵长得几近于无。
但在他体内,那颗悬于丹田深处的“真丹”,却在以一种玄妙至极的频率,缓缓转动着。
国术一途,步步是生死关。
明劲练肉,是把庄稼汉散乱的死力气拧成一股绳,一拳打出,空气炸响,犹如脆鞭。
暗劲练骨,劲力渗入脏腑,含而不发。一掌拍在豆腐上,豆腐完好无损,底下的青砖却化作了粉末。
化劲洗髓,气血通达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秋风未动蝉先觉。
而到了抱丹……
那是将满身如铅汞般澎湃的气血,死死收摄、压缩于丹田的极点。
不外泄一丝一毫的生机,在体内生生铸造出一座“大熔炉”。
到了这一步,人,便是一方独立的小天地。
陆诚此刻,便是在体味这方“小天地”与外界这方“大天地”的交融。
他没有刻意外放罡气,也没有施展任何神通。
但他站在这里,这后院百丈之内的地脉气机,便不由自主地以他为中心,缓缓流转、丰沛起来。
老树抽芽,井水回甘,皆是因为他这口“真丹”溢出的勃勃生机。
“呼——”
陆诚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线,久久不散。
“大象无形,润物无声。”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喃喃自语。
“这抱丹的风景,倒也别致。”
“师父!”
院门外,顺子和陆锋压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如今也都摸到了化劲的门槛,走起路来犹如猫行,点尘不惊。
“人带来了?”陆诚转过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带来了。”
顺子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老家伙,磨蹭什么呢?赶紧滚进来,师父要问你话。”
门帘一挑。
一个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夹袄,缩着脖子、弓着腰的半大老头,搓着手走了进来。
正是那大清钦天监最后一代监正的亲传弟子,活死人墓的守阵人……侯万林。
这老小子自从在关外雪原里被陆诚捡回来,算是彻底抱上了这根粗大腿。
在国术馆里顿顿有白面馒头、挂炉烤鸭伺候着,原本干瘪的皮肉也丰盈了不少,脸上的气色红润了许多。
可他骨子里那股子逢场作戏,谨小慎微的市井气,却是一点没变。
“陆爷,活祖宗!”
侯万林一进院子,就先给陆诚打了个千儿,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您老人家一大早唤小老儿来,可是有吩咐?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小老儿绝不皱半个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