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残阳如血,泼洒在通往恶碑县的官道上。
黄土路被往来车马碾得坑坑洼洼,风卷着枯草与尘土掠过,带着几分荒寒。
恶碑县虽为白骨观治下地界,不受终南府管束,商贸却也繁盛。
一辆简陋的骡车在官道上缓慢前行,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陈素素盘坐在车辕边,素手紧握缰绳,不时回头看向车内。
眼中透着担忧。
车厢内。
陈长生揉捏着酸软无力的双腿,贾云蜷缩着身子靠在车厢壁上。
每一次车轱辘的颠簸,都让他浑身骨骼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疼,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贾大哥,再忍忍。”
陈长生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声音不由哽咽:
“等到了恶碑镇,找到石老说的那人,你身上的病就会好转。”
“……没用的。”贾云抬头,面上满是汗珠,眼神却毫无波澜:
“我这病药石无用,能遇到石老,能多活几年已是苍天庇佑。”
“去冀州吧!”
“不行!”不等陈长生开口,陈素素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
“你救了我的命,还帮长生寻到不足元气的宝药,我们肯定也要帮你。”
“恶碑县而已,那里虽然是白骨观的地盘,但修行者高高在上,我等凡人只要不招惹是非,不会有什么麻烦。”
“嗯!”陈长生重重点头。
“何必?”贾云心中既有感动,亦有担忧:
“石老所说的办法未必管用,他自己也无太大把握,何况白骨观那地方太危险,最近镇魔司又与白骨观闹得剑拔弩张,我们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看了看自己扭曲变形的身体,闭眼轻叹:
“我的情况已经如此,没有必要为了那一丝机会连累你们。”
“连累?”陈长生皱眉:
“贾大哥还把我们当做外人?”
“没有你舍身相救,我们早就死了,我们姐弟俩欠你一条命。”
陈素素缓缓点头。
那日。
为了救她,贾云被钟鬼抽走不少精血,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
石老只留下一句话。
想解白骨夺神咒,必须去往白骨观治下的恶碑县,寻一位姓柳的老仵作,在那里方有一线生机。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石老虽能缓解白骨夺神咒,但并不能彻底根治,而且一旦咒力失控,贾云必死无疑。
“无需多言。”
陈素素甩动缰绳:
“我与长生已经做了决定,就算是龙潭虎穴,也会陪你走一趟。”
“对!”陈长生重重点头:
“贾大哥,我们不怕!”
贾云苦笑。
他太清楚白骨观的危险,恶碑县虽多是凡人,却也不乏邪修、鬼物盘踞,更有白骨观坐镇,就算是他全盛时期也不敢孤身闯入,更何况如今他修为尽失,形同废人。
不!
得益于‘石老’那匪夷所思的手段,他现在勉强恢复了一些修为。
但这点实力,放在白骨观面前根本不够看。
看着陈家姐弟二人,他咽喉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修行至今,风光过、落魄过,看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落难之际,唯有萍水相逢的姐弟二人,肯为他舍身赴险。
这份情,他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站住!”
陡然。
前方路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停下骡车!”
官道横亘处,赫然设了一道关卡。
十余身着皂衣的官差手持长刀,拦在路中,目光锐利扫来。
“咦?”
陈长生面露诧异,掀开车帘朝前看去:
“这里怎么设有关卡?”
此地虽是官路,却是小道,罕少有过往路人,平日里更不会设卡。
陈素素心头发紧,连忙勒住骡车,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跃下马车,拱手开口:
“几位官爷,我们是前往恶碑县投奔亲戚的百姓,还望行个方便。”
“投奔亲戚?”为首的官差上前一步,目光在骡车上扫来扫去,又落在陈素素易容后堪称丑陋的脸颊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镇魔司有令,近日严禁任何人过去,怕有逆贼暗哨泄露朝廷动向。”
“掉头!赶紧往回走!再往前一步的话,休怪我们不客气!”
旁边的几个官差也纷纷上前,长刀出鞘,寒光闪闪,将骡车团团围住。
陈素素面色微变,连忙道:
“官爷,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我……丈夫身染重病,唯有恶碑县的大夫能治,实在是没办法了,还请几位官爷通融通融。”
说到‘丈夫’二字,陈素素面上不由微红,随即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动声色塞到为首官差手里。
布包入手,官差指尖一沉,掂了掂里面的分量,眼底的厉色顿时淡了几分。
他面无表情将布包揣进怀里,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四周,见四下无人,方低声开口:
“你们这妇人,倒是懂规矩。”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放你们过去可以,出了任何事都与我们无关。”
“还有,进了恶碑县地界,别乱说话,别乱打听,不然惹了祸,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是,是,我们省的。”陈素素连忙点头: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官差挥了挥手,正要让手下人挪开路障,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旁传来:
“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不知何时,不远处的树枝上出现一道身影。
这是位女子。
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长发高束,眉眼英气,身姿挺拔。
正是巡查这一片地界的钟藜。
糟!
是镇魔司的捉妖人!
为首官差面色一变。
“关卡禁令在此,为何私放行人通行?”
钟藜轻飘飘落下,视线扫过骡车,眉头微皱:
“里面的人,下来!”
为首官差私受贿赂被抓了个正着,不由面色发白,心头慌乱。
“大人,小的……小的……”
钟藜却没理会他,目光转向从骡车上下来的两人,尤其是贾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位朋友……”
“我们之前可是见过?”
“大人说笑了。”贾云垂首,长发遮住面颊,佝偻的身体微微发颤:
“小的一介恶疾之人,终日不出门,怎么有机会认识大人。”
“唔……”钟藜眯眼:
“也是。”
“阁下身材奇特,若是我以前有见过的话,定然不会忘记。”
话虽如此。
她依旧从贾云身上察觉到某种熟悉感,不过转瞬就压下念头,冷声喝道:
“三位,镇魔司禁令已下,恶碑县方向严禁通行,还请掉头折返。”
陈素素心头一沉,急急道:
“这位大人,并非我们要有意违抗禁令,实在是迫不得已。”
“我丈夫身染怪病,终南府的大夫束手无策,唯有恶碑县的大夫能治,若是不去,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说着。
她眼眶泛红,牵着贾云的手朝钟藜重重一礼。
“什么病终南府的人不能治,恶碑县的人才能治?”钟藜冷哼:
“休要胡言乱语!”
“唔……”
她的目光在贾云身上微顿,美眸灵光一闪,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你确实有病,而且病的不清,我可以介绍一位医师,他有‘妙手’之称,凡人病疾手到病除,定能解决你身上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