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在先生面前谈风采二字。”
辛能容笑着说,多年未见,她也是感慨万分,想从自己第一次听说先生之名开始,此后每次再听,都能带给人无限震撼。短短几十年,入三、入四、入五,经师、先生、真君,成就之大,旷古铄今。而最近的一次先生之名传入耳中,便是单人执剑,斩散仙、退妖王了。
与这样的人生在同一个时代,注定是要当陪衬的。但好在,这样的人物与自家却是关系匪浅。
“先生过江,迟来问候,贫道先赔个不是了。”
辛道长笑着说。
“你我两家还说这样的话,真是要羞煞贫道了,来,进观说话。”
两人遂入观落座。
“那贫道还是先给先生汇报一下河洛当下的正魔局势?当然,主要是详细说说北邙山的情况。”
辛能容说话的方式完全就是自家人了,打着趣的就直入正题,也知道程心瞻接下来最想了解的是什么。
程心瞻一边泡茶,一边笑着点头说好。
于是,辛能容便不慌不忙地将河洛现状娓娓道来。
……
这次谈话持续的要久一些,到晌午的时候,辛能容才起身告辞。
“先生来北方驻跸立观,是为大喜事,应当有礼表贺。我王屋山多猕猴,因此盛产猴儿酒,这次特地给真君带了两坛猕王酒,最是劲烈。”
走之前,辛能容拿出了两坛人腰高的酒坛放在案几边上。
道士没推辞,笑着收下了,然后送人至观外。
————
再次日,岷山崩第四天。
九峰山来访。
随后,就像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一般,每天上午都有人来,既不曾出现空档,也不曾出现重复,九峰山之后,云梦山紧随。等河洛的道门大宗拜访完毕,荆楚武当也派人来了,是旧相识刘古泉上门。再后面,齐鲁崂山的旧相识阳兴道长也来祝贺程真君到北方立观。等崂山来了之后,齐鲁的其余宗派,碧霞祠,泰山剑派,东莱山,昆嵛山,圣经山,也都一一前来道贺。
再然后,远在西北腹地的金一、雷台、祁连三家也派遣使者携礼前来。最后,就是两陇地界里已经封山避世的崆峒山与终南山两家也秘遣使者过来道贺。
而除了后面这五家境遇实在不好的,其余宗派,过来的全部都是四境大能。一部分是大宗副教,或是太上长老、讲经首席这类,有些宗门,只有一个四境坐镇的,便是掌教亲来。
鬼谷岭门庭若市,访客不绝,一连大半个月不曾停歇,听地观后院的贺礼堆积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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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教覆灭的第二月,岷山崩第十八天。
这天一早,两人照常在观中闲谈。
周轻云在说话间,视线根本无法从道士身上挪开,眼中异彩涟涟。
这大半个月以来,一直在观中养伤的周轻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程真君在东方大地上的堪称惊世骇俗的超凡影响力,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万法经师、广法先生以及洞微衍化真君这三个名号所代表的几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道法修持。
与老君山说太清道法,与王屋山说存神道法,与全真教说内丹之道,与武当派说太极之道,与崂山说观星,与泰山说云霞,与金一论金,与雷台论雷。无论来者是谁,无论所谈何事,道兄永远都是彬彬有礼,举止得当,谈论起各家道法也都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好似这天地间就没有道兄不懂的法理。也正因如此,不论来访者来时是何等心情,但离开的时候必定是心满意足,欲罢不能。
而这还只是道兄在过江之后诸宗的表现,不知道兄在江南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常春宫不会来了。”
时至晌午,程心瞻看了一眼观外天色,忽然这般说道。
访客的规矩,都得是上午登门,当然那种好友私聚的不算。但很明显,自家与龙门派并未有什么交情,这时候还不来,那肯定是不会来了。而在过往的十几天里,北方道门该来的都来了,就只剩一个全真龙门派了。
对于此事,周轻云倒是能理解,从康南移镇北方之后,她就对北道有所调查,也大致了解了全真内部的派系林立。在她看来,常春之于全真,便如同峨眉之于玄门,常春看待北地,便如同峨眉看待川蜀,都是认为自己乃是道脉法主、一地领袖。如今,道兄过江,占了北方固土,正式插手北方局势,又引得诸宗朝见,这对于自视为北道领袖的常春宫来讲,就是妥妥打脸之举,所以当然是不会过来拜访的。
假如道兄去川蜀占地立观,峨眉的反应会比当下的常春宫激烈一万倍,恐怕占地当天就要打上门来了。
“这应该不出道兄的预料吧?”
周轻云说。
程心瞻摇摇头,
“总归是有所期盼的。其实我心在江南,他们倒也不必如此防我。而且我收的是失地,也不曾走入过他们的家田。”
周轻云默然,因为这种事是讲不来道理的。
“不说这个了,对了,你想要的功法我已经推演出来了,你先拿去看看。”
程心瞻把周轻云的云帛与自书的玉简一起递了过去。
周轻云讶异,便道,
“道兄这是什么时候完成的,这些时日,道兄不是每天都在待客吗,哪里来的时间推演道书?而且这一共才过去十来天的时间……”
程心瞻便笑道,
“我习惯了分心做事,也喜欢演法,所以此事于我而言不难。”
周轻云闻言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接过云帛和玉简。
“在这套法门里,我创出的采精之术既可以采天上云霞,也可以采地下河流,最后合炼红精,助你入四。而且这样一来,等你日后求真的时候,既可以合天象,也可以合地气,并不受拘束。”
“道兄!小妹之志只在……”
“轻云,你先听我说完。大道之志,不可妄起,不可妄移。「情」,可以为「志」之向,却非唯一之向,更非至高之向。我辈修者,寿千百载,寻常事耳,你我过往逝日,尚不及十之一二。世事风云变幻,纷繁复杂,来日之事,今日难算,但今日之选,却可定来日道途,不可不慎。这套两全之法既不耽误你眼下之修行,也不耽误你未来之道途,所以是最为稳妥之选,等到你合道求真的时候,届时凭本心行事即可。”
道士的语气,温柔而又坚定。
女子愣愣看着道士,许久之后,轻轻点头,不再急于表态立志,只是在心中暗暗念道: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
————
再次日,岷山崩第十九日,无人来访。
第二十日,无人来访。
连续三天无人登门。
第二十一日,清晨,日出东方,染朝霞似火。
这一天,鬼谷岭听地观外,又响起了熟悉的禀告声,
“启禀真君,黄山文笔峰餐霞大师来访,于山门外等候,请见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