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罢两杯之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个人身上。
李文忠。
这位大明的曹国公站在那里,面容英武,眉宇间与老朱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那是当然的,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自幼被老朱收养,视如亲子。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保儿,这杯酒也是义父敬你。”
李文忠闻言,面色微变,连忙双手将酒杯压低了几分,低于老朱的杯沿。
身为晚辈,他自然不敢让长辈敬酒时自己的杯高过对方,这是规矩。
老朱也不在意这些虚礼,碰了杯便一饮而尽。
随后,他便一个一个地走了过去。
冯胜面前:
“宗异,来,饮了。”
“好你个邓友德,此杯敬你!”
“唉,咱说大嘴啊,你我打小便是邻居,这杯酒喝的是乡谊……”
汤和一脸不情愿道:
“上位,在旁人面前都叫人名字,到我这儿咋就叫这诨号?怪难听咧!”
老朱闻言,反倒翻了个白眼:
“好你个汤鼎臣!咱跟你自小一块儿长大,跟你混得熟这才叫诨号,你还埋怨上了?”
这满朝中,敢跟老朱这么据理力争,直翻白眼的,也就一个汤和了。
随后,老朱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周德兴、顾时、陈德、耿炳文、郭英、仇成、张龙、郑遇春……
一个一个,一杯一杯,老朱提着酒杯在殿中穿行,每到一人面前,便叫出对方的名字或者字号,说上一两句暖心的话,而后碰杯饮尽。
朱标捧着金壶紧紧跟在后面,父皇每饮一杯,他便上前续满一杯。
那金壶倒得哗哗响,一壶酒见了底,胡翊便拎一壶新的过来,换一壶继续倒。
及至后面,朱元璋又与杨璟、黄彬、李伯升、梅思祖、胡美等人一一对饮。
这些人有的是早年便跟随老朱起兵的老部下,有的是后来归降而来的将领,出身各异、资历不同,但今夜在这武英殿上,皇帝一视同仁,每人一杯酒,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众功臣一百多位,老朱愣是跟他们每人喝了一遍。
喝到最后,众人不过是一人饮了一杯而已。
可老朱却不同。
他此时已是一百多杯下了肚,至少也是二斤酒打底了。
好在今日的酒并不算烈,是特意挑选的江南黄酒,入口绵柔,还算能支撑。
饶是如此,老朱那张脸也已经红得跟关公似的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连两只眼珠子都泛着一层微醺的光。
可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脚步依旧稳当,丝毫没有醉态。
这副酒量,当真不是盖的。
…………
既然喝罢了酒,老朱便不再端着杯满殿跑了,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回了上首的位置上,与众人畅忆起往昔来。
“你们可还记得当年亳州城那一仗?”
他大手一拍桌案,两眼放光:
“那时候咱们才几百号人,兵不满千,粮不过月,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
可就是那一仗,硬生生把元军的三千精骑给打散了!”
“记得记得!”
底下立即有人接了话茬,声音洪亮得差点掀翻了房顶:
“多亏上位指挥有方啊,先打敌军侧翼,将两侧清完了,再打他们中军,那些人也怪,尽跟没打过仗似的,全被咱们给吓怕了!”
“嘿,那一回是俺第一个冲上去的!俺拿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连砍了三个元兵!”
“放屁!常帅先登之功,你个老小子都敢抢!你他娘在后头捡了一匹马才追上来的!”
“你俩都闭嘴,那一仗若不是老子在左翼拦住了元军的援兵,你们早就被包了饺子了!”
一时间,殿内吵成了一锅粥。
老朱非但不嫌吵,反倒乐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都跟着跳了起来。
紧接着又有人提起了采石矶大战、鄱阳湖血战。
说到鄱阳湖那一仗时,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老朱一生中最凶险的一战,也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一战。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朱元璋以不足二十万迎战,在鄱阳湖上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那一仗死了多少人,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头都有数。
有些人的亲兄弟就死在了那场大战里,至今连尸骨都没找到。
沉默了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率先举起了酒杯:
“敬那些没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弟兄们!”
此时此刻,一百多只酒杯齐齐举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是默默地饮尽了杯中酒。
朱元璋也端着杯喝了,放下杯时,那双虎目里隐隐泛着一层水光。
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眨了眨眼,便又恢复了那副豪迈的面孔。
这一通折腾下来,老兄弟们更是放开了,有人在大殿上载歌载舞,有人搂着肩膀唱起了淮西老家的山歌,还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段军中号子,声音之大,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嗡嗡作响。
足足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殿内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
朱棣与朱橚坐在偏席上,从头到尾都插不上什么话。
他们年纪小些,大人们的情怀他们不懂。
什么亳州城、什么鄱阳湖,在他们眼里那都是爹的故事,离自己远得很。
朱棣撑着下巴坐了半天,终于扛不住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一个大大的哈欠正要冒出来。
胡翊坐在他旁边,眼角余光一扫便察觉到了,当即伸手一把将朱棣的嘴给捂住了。
“嗯……?”
朱棣被捂了个措手不及,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胡翊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敢无礼?你爹还在上头看着呢。”
朱棣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那个哈欠给憋了回去,撅着嘴,两手托腮,一脸无聊地继续看着这群大人们的狂欢。
他心道一声,这帮老头子也真能折腾,又唱又跳的,比年三十还热闹,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啊?
这一通折腾完了之后,众人纷纷喝得面色微红,有的歪在案几上,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干脆把脚翘到了桌子上——这要是放在早朝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得被御史弹劾得脑袋搬家。
但今夜没人管这些。
今夜只有老兄弟,没有君臣。
朱元璋的脸更是红成了一张大红纸,从额头到脖子,一片通红。
他站在大殿中央,双手叉着腰,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年在军营里跟弟兄们吹牛皮时的朱重八。
开口时,语气里也带着几分酒后的朴实与欢畅:
“咱难得再有机会跟你等一同喝酒,今日真是尽兴!”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底下那些或醉或醒的老面孔,语气一转,渐渐沉了下来:
“既然尽兴,你们又是这次荡平北元的功臣,咱也就把话都往尽兴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