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端本想说不必这么劳动,可马皇后哪里容她推辞?当即便吩咐人把灵秀宫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被褥全换了新的,汤药膳食一日三顿皆由自己亲自备着,连朱静端平时爱吃的酸梅干都提前备了两大罐。
这份小心翼翼的劲头,与当初伺候常婉怀朱雄英时如出一辙。
马皇后对自家的儿媳妇女儿们,向来都是这个心肠。
……
趁着这段日子,胡翊在政事堂的事情减了不少。
大小政务有朱标和几位行走大臣顶着,他便顺势把工作重心挪了过来,一头扎进太医院和匠师堂里头去了。
太医院那边,他日常亲自教习崔永与何植两名弟子。
这二人本也有些底子,跟着他学了几年医术,实际上一直皆是虚名,实授处并不多。
这也是因为胡翊自己太忙,如今既然空闲下来,作为师傅,又怎能不教?
索性二人底子已经打得不错了,崔永自不必说,他缺的是百尺竿头的更进一步,是细节处,只需偶尔点化便可以更进一步。
何植断症对症都有了几分火候。
只是下药这一关还差点意思,倒不是用药胆子太小、畏手畏脚。
反倒是他胆子太大,什么药都敢给人开,胡翊总怕他闹出乱子来。
除此之外,他也从太医院中挑选学徒与医士,偶尔授课。
对于前来虚心请教的太医,也多有教授之处。
空闲下来的时候,胡翊便坐在灵秀宫的廊下,重新翻起了医书。
这几年忙于政事,读医书的时辰实在太少了。
如今再翻开来看,当初烂熟于胸的许多内容已经变得模糊了。
有些药方翻到了面前,他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当初是怎么推导出来的,只能皱着眉头从头到尾重新捋一遍。
好在底子还在。
初时两日尚需费些思量,可读了几天之后,那些丢掉的东西便又一点一点地捡了回来。
就跟生了锈的刀重新磨过一遍似的,虽然没有当初那么锋利,但也不至于砍不动柴了。
朱静端有时候午后睡醒了,靠在引枕上,就看见胡翊坐在廊柱旁边,一手捧着医书,一手攥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那副认真的模样,倒跟她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有几分像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丞相驸马,只是个在正阳门外摆摊义诊的年轻郎中,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旁边竖着一杆幡。
一晃,竟已七年多了。
……
六月,朱棡与谢家女子大婚。
老三终于也成了家了。
婚宴上,朱棡穿着一身赤红的亲王吉服,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
比起当初朱樉成婚时的那股子毛躁劲儿,朱棡显得略微老成了许多。
新娘谢家女子也是个利落的性子,行礼时不卑不亢,走路时步子稳当。
胡翊坐在席间看着这对新人,心中暗暗点了一下头。
谢诚的女儿,有几分乃父之风,看着是个能撑得住事的。
成了婚的当天下午,朱棡便搬出了宫,住进了自己的晋王府。
马皇后看着又一个儿子大婚后离了宫,回到坤宁宫中,又哭了一通。
老朱站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总不能说别哭了,儿子又不是死了这种话吧?
最后只能笨手笨脚地递了块手帕过去,嘴里嘟囔着:
“成了家就该搬出去了嘛,这不是好事吗?哭个啥……”
马皇后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一个个翅膀硬了就飞了,当娘的心里头空落落的,你又没长那颗心,你哪里能体会?”
老朱被怼得没话说了,只好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陪着。
……
二哥走了,三哥也走了。
偌大的皇宫,忽然就清冷了下来。
太子朱标日常忙着国事,早出晚归,在宫中待的时辰反倒比几个弟弟还少。
如今宫里头能跟朱棣作伴的,就只剩下一个朱橚了。
可朱橚那孩子安静得像个影子,成天泡在书堆里面,不是翻医书就是看农书,嘴巴一天到晚说不了十句话。
朱棣与他真是一动一静,天生的不咋合得来。
跟这么个人做伴,还不如跟块木头待着来得有趣。
两个哥哥一出宫,朱棣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孤单了。
以前二哥在的时候,兄弟几个隔三差五便要闹出些动静来。
今天掏鸟窝、明天捉弄宋濂、后天在御花园里打架……虽然每回都要挨亲爹的鞋底子,可至少热闹。
如今呢?
这高高的宫墙如同一座困住他的囚笼。
整日里出出进进看到的,不是太监就是宫女,见了他便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的,恭敬到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闹一闹,可放眼一望,连个能跟他扯皮的人都没了。
原先那些爱嬉闹、爱捉弄人的性子,如今忽然便丢掉了一大半。
整个人变成了闷葫芦。
话少了,笑也少了。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大本堂的窗户前面,托着腮帮子望着外头发呆,一望就是大半个时辰。
宫人们不知道燕王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闷,闷得骨头缝里都痒痒。
胡翊有一回路过大本堂,恰好瞥见了窗前那个沉默的少年。
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如今却像个小老头似的坐在那儿发呆。
胡翊站在窗外看了几息,没有进去打扰。
心道一声:
“这孩子,虽然沉默了,倒也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当然了,这份成熟和稳重是怎么来的,胡翊心中也清楚。
一个人待久了,热闹的性子自然就沉下去了。
只是不知道,这份沉下去的东西,将来会变成什么。
……
随后几日,胡翊亲往吕家,为朱标和吕氏的婚事下聘。
吕本在府中迎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他自然清楚,这门亲事定下来,便意味着吕家从此与东宫绑在了一起。
往后是福是祸,全看东宫这条船能走多远。
吕敏在内院没有露面,按规矩不该见外客,胡翊也不好多问。
下聘的礼节走完了,太子纳侧妃的事定在秋后,已是铁板钉钉,无从更改了。
胡翊从吕府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望着那道朱红色的大门,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愿这丫头进了东宫之后,能本本分分的,莫要惹事才是。”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想这些没用。
朱标在,一切都翻不了天。
他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工部衙门走去,于此同时心中也在琢磨着。
吴祯吴良这番二下西洋,走了都一年零两个月了,比上次时间长了这么多。
总该有些收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