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冤枉了。
那天他正在太医院给弟子们上课,回来的时候朱静端已经闪了腰了。
可这话他也不好当着老朱的面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不在妻子身边,那更得挨骂。
好在老朱本想训斥几句,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大好事。
舰队快回来了,利润快到手了,犯不着跟女婿生这个闲气。
他大手一摆,把训斥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拉着胡翊坐了下来。
“女婿,咱问你个事。”
老朱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两只眼睛闪着精光:
“咱们第一次出海时,成本一共花了多少来着?”
胡翊一愣。
这数字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即答道:
“小婿记得,所有货物连同人吃马嚼的成本,应当不超过三十万两白银。”
老朱点了点头,又问:
“那一次利润是多少来着?”
胡翊翻了个白眼。
心道一声,你自己就跟财迷似的,能自己都不记得下西洋的利润了?
你那龙案上的账本,每一笔进项你不是都拿朱笔圈过一遍吗?
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小婿记得,利润超过二百万两。”
老朱又点了点头,那双虎目越发地亮了起来,继续追问:
“这第二次下西洋,带了多少万两银子的货物来着?”
“好像是一百八十多万两银子吧。”
老朱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百八十多万两的货物出去,走了一年零三个月,利润会是多少?
按照第一回的利润率来算,至少也是本钱的六七倍。
六七倍?
那就是一千多万两!
可老朱心里也清楚,这种事不能简单地按比例算。
第一次出海是开荒,沿途什么都是新鲜的,大明的丝绸瓷器在那些番邦国家的眼里跟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似的,自然卖得好价钱。
第二次再去,人家已经见过了,未必还能卖出头一回那样的高价。
而且走得远了,路上的风险也大了,海上的风浪、异国的强盗、水土不服的疫病……随便一样都可能吞掉大笔的利润。
老朱不是不懂这些。
可他偏偏管不住自己那颗想发财的心。
“这次咱们再看看,所得究竟有多少。”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一笔银子回来,若是足够的话,打通长安道路与修建都城皇宫所需银两,就能解决一大半了。”
胡翊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这钱还没到手呢,你就开始琢磨怎么花了?
真是财迷心窍。”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老朱这个算盘打得确实精。
迁都需要钱,修路需要钱,建宫殿需要钱。
这些钱从哪儿来?
唯一不伤根基的法子,就是从外面赚。
下西洋贸易,赚的是番邦的银子,不动大明百姓一分一毫。
这才是老朱如此热衷于此事的根本原因。
……
夜里,坤宁宫中。
难得的,一家人凑齐了吃饭。
朱棣和朱橚坐在一张桌上,两个人的状态却是截然不同。
朱橚刚一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呢,便连珠炮似的朝胡翊问了好几个医术上的问题:
“姐夫,《伤寒论》里头那个桂枝汤,桂枝和白芍的比例到底是几比几?
我看了三个版本,说法都不一样。”
“还有那个小柴胡汤,柴胡用量是半斤还是七两?
这两个说法差着一大截呢,都说药效最好,却总有一个不对的吧?”
“对了对了,上回你说的那个'脉浮紧而数'的断法,我又琢磨了几天,觉得还是不甚明白,我自己说给姐夫听,帮我理一理啊……”
胡翊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一个一个地给他解答。
朱橚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把姐夫的脑子掰开来看看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旁边的朱棣却一声不吭。
他坐在那儿,筷子夹着一块豆腐,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再夹起来,又放下来。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那块豆腐都快被他夹碎了,也没送进嘴里。
他望着亲爹。
又望着亲娘。
良久之后,终于是开了口:
“爹、娘。”
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看了过来。
朱棣放下了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近来二哥、三哥都搬出去住了。
将儿子困在宫中,好生无趣。”
他像是鼓了半天的勇气才说出下面这句话:
“我也想到军中去历练历练。
爹,您去跟保儿哥说说,要不然五军都督府里给我安插个职位也行啊。”
老朱嘴里正嚼着一口馒头,闻言嚼了两下便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棣一眼。
这孩子确实是闷坏了。
以前那个上蹿下跳、掏鸟窝、捉弄先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朱棣,如今坐在那儿,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可老朱还是摇了摇头,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翻了个白眼道:
“再等一两年吧。
待你与天德家那闺女成婚过后,咱再给你安排。”
朱棣听到这话,面上的期待瞬间便灭了大半。
那表情就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他没有争辩,只是低下头,重新夹起了那块已经碎成三瓣的豆腐,默默地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也不知道是没味道还是心里头堵着什么,总觉得这豆腐今天特别难以下咽。
他心中闪过一串念头,二哥朱樉已经作为亲王到南方去巡视了,所过之处为百姓伸冤,准许百姓递状告官。
这本是当初说好的事。
如今三哥朱棡新婚之后,也将前往江西一带做同样的差事。
当初爹说的可是允许自己和老五也一同去的。
可到了后来,又以“年纪还小、阅历不足、担心被地方上蒙哄”为由,把这事给搅黄了。
老五朱橚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不爱出门,窝在书堆里比什么都开心。
可朱棣不一样。
他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