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姑姑,姑姑,抱抱!”
胡令仪一手把侄子捞起来,另一只手还吃力地拎着那只竹篮。
小丫头人是瘦瘦的,可使起劲儿来倒不含糊。
她狠狠白了自家亲哥一眼。
眼珠子往上一翻,小嘴一撇。
这要搁平日里,胡翊早一个箭步上去把竹篮接过来了。
这妹妹才多大?
使唤当哥的帮个忙,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今日胡翊脑子里那根弦没松开。
他就那么蹲着,眼神还是直勾勾的,连自家妹妹白他那一眼都没瞧见。
胡令仪气得鼻子一哼,也懒得搭理他,吃力地抱着煜安、挎着竹篮,一步一晃地往屋里去了。
进门前又回头剜了她哥一眼。
胡翊还是没瞧见。
屋里,朱静端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明黄色的丝线绕在指头上,针尖在日头下闪着一点光。
瞧见小姑子这一副手脚并用的模样进来,朱静端忙搁下针线,起身把孩子和篮子都接了过去。
“令仪,你哥呢?”
“哼。”
胡令仪一屁股坐下,小手还揉着被竹篮勒红的胳膊肘:
“在院里头犯魔怔呢。
我叫他,他都听不见,跟丢了魂儿似的。”
朱静端顺着窗子往外瞄了一眼。
果不其然。
自家夫君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剑,眼神直勾勾的不知瞅着哪儿。
此刻朱静端心里头也犯了嘀咕。
自家夫君这副样子,她瞧着不是头一回了。
好似被什么东西,直勾勾地把魂儿勾了去。
朱静端是聪明人。
既然夫君不说,她便不问。
她只是把煜安搁在炕上,又接过竹篮,瞧了瞧里头,是一篮新摘的青枣儿。
果皮上还带着露水,一颗颗圆鼓鼓的,青里透着点儿黄。
“哪儿来的?”
“东头老杨家里买来的,大哥跟我亲自去,才摘回来。”
朱静端笑了一声,低下头去剥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还真是嘎嘣脆。
盼着盼着,二十几日后,总算是给盼来了。
这一日清早,通政司的急递跟长了腿似的,一路小跑着冲进奉天门。
吴祯吴良船队,已抵三山门外。
消息一出,整个南京城都活泛开了。
大小船只二百余艘出海,这可是大明之最啊!
上次出海的时候,拢共不过几十艘海船而已,回来那日,已经把沿江两岸的老百姓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如今却是翻了三倍有余!
只不过二百余艘要是一齐往南京水路里头塞,那是塞也塞不下。
吴祯吴良也知趣。
他们挑了三十余艘中型船只沿江回来,其余的尽数泊在沿途各处港湾,等候调度。
便是这三十余艘,已经够瞧的了,桅杆林立,帆影如云,从下关一路排开,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三山门外的驳船水域,打从昨儿夜里就开始清场了。
今日一早,南京城里头,上至五品以上官员,下至市井富商,一个不落,全都到场。
老朱这人,别的不说,最懂“面子”二字里头的门道。
给足了吴祯吴良的面子,就是给足“下西洋”这桩事的面子。
面子足了,底下人才肯跟。
去年大明刚搞起海票那一阵,胡翊没少挨白眼。
那帮商贾,一个个把银子攥在手里头,跟攥着亲儿子似的,舍不得掏。
后来海票确实是卖出去了,但底下依旧颇有微词,认为朝廷这商税收得过重。
他就等着今日。
今日,把这帮人全拉过来,让他们亲眼瞧瞧。
瞧瞧那船上装的是什么。
大明官船这一趟回来,收获一出,腰杆子便能挺直。
一旦利润到了眼前,底下这群叫嚣不满的商贾,还能有何话说?
他们不闹了,大明这管制出海、收商税的法子,才能完美运转起来,令人心逐渐安稳。
且说当日巳时一刻,日头正好。
三山门外,江风猎猎。
三十余艘船只浩浩荡荡顺江而来,船头一面面大明龙旗在风里头抖得跟活物似的,红底金龙,明晃晃地晃人眼。
朱元璋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太子朱标立在他身侧。
身后,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几个小子肃手而立。
再往后,是徐达、常遇春这帮子老将。
徐达捋着胡子,眯着眼睛瞧江面,一句话没说。
常遇春抱着膀子立着,脚下踏得稳稳的。
文武百官、商贾富绅、各地来使、城中百姓,把整个三山门围得水泄不通。
胡翊立在朱标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这会儿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头却跳得厉害。
便在这大场面迎接之下,船终于缓缓靠岸了。
跳板“咚”地一声搭下,沉木撞在石阶上,震起一团尘灰。
为首那艘大船的船板上,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吴祯在前,吴良在后。
兄弟俩一身金甲,大步从船上踏下,到得朱元璋面前三步远处,齐齐一撩甲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吴祯(吴良),奉旨出海,历时一年零四月,今日归朝,叩见陛下!”
朱元璋定定地瞧着他们。
他瞧见吴祯颧骨凸出来了,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吴良虽稍好些,可那眼袋底下发青,一看就是长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人。
老朱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俩人,上一回出海回来也瘦,也黑,可那时候精气神还在。
这一回,怎么看似不太对?
可老朱面上半点不露。
忙不迭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位老将搀了起来。
三个人,六只手,此刻紧紧地攥在了一块儿。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啊!”
这一句“回来便好”,说得在场不少老臣都眼眶一热。
一旁,小郡王朱守谦瞧见两位舅舅回来了,也顾不上宫里头那套规矩,远远地挥着手,脆生生喊了一声。
“娘舅!”
吴祯吴良兄弟俩一齐看过来。
这一看,两位老将那一路紧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丝。
吴祯朝这边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那干裂的嘴唇却不听使唤,只扯出一个有些僵的弧度。
吴良也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便又低下头去,规规矩矩立在那儿。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就这么个静默的当口,胡翊上前了半步,拱了拱手:
“二位将军。
此行出海,历时一年零四月。
可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