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丈,此事恐怕不妥。”
老朱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就不妥了?”
胡翊在心中飞速地转了两圈。
国库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天下银子进出最多的衙门,牵扯到户部、盐铁、税课、漕运等等一长串要害部门。
在这种地方当差,就跟坐在一堆火药桶上抽烟没什么两样。
你做得好,那是应该的,没人夸你。
你做得不好,或者哪怕只是被人泼了脏水,那就是天大的罪名。
贪墨国帑,抄家灭族。
亲爹好不容易退居养老了。
这些年他远离朝堂是非,过的是喝茶下棋、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
如今你把他塞进国库去?
那等于是把一个已经上了岸的人,又推回了泥潭里。
更何况,胡家本就姓胡。
叔父胡惟庸如今势头也不小,在朝中的影响力就挺大了。
胡翊自己是驸马、是丞相,已经够扎眼了。
若是亲爹再去国库兼差,那胡家在朝中的触角便又多了一根。
一家人的手伸得越长,将来出了事牵连得越深。
胡翊一般不在老朱面前撒谎。
索性便把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岳丈,并非是小婿推脱。
实在是小婿不想让胡家人沾染太多朝堂上的是非。”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
“小婿一个人在朝中做事,已经够招人眼红了。
若是家父再去国库兼差,外人看来,便是胡家一家子在朝中遍插触角。
将来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牵连起来便是一大片。”
他随即又看了一眼旁边有些局促的胡惟中,声音放低了几分:
“家父年事已高,好不容易在家安享清福,小婿实在不忍心再将他推回到这些是非里头去。
不如叫他好好带几年孙子,过些安生日子吧。”
老朱听完这番话,面色微微一沉。
倒不是生气气的,而是那种“你说的有道理可我不太乐意听”的模样。
“你们胡家人,咱心中还是信任的。”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
“但这也是为咱做事,怎么一到为朝廷做些事的时候,还如此推推拖拖的了?”
胡惟中在旁边急得不行,赶忙站起来拱手赔罪:
“陛下,犬子一片孝心,并非有意推辞。
只是臣如今年老体衰,只怕做不好差事,反倒误了国家大事。”
“算了算了。”
老朱摆了摆手,打断了胡惟中的自谦:
“既如此,那便不强求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没好气,可胡翊听得出来,那股子没好气底下,并没有真正的恼意。
老朱其实是理解的。
他只是不太习惯,有人把自己的好意给挡回来。
气氛稍稍沉了一息,老朱忽然又换了个话头,望着胡翊问道:
“女婿,你弄回来那个赤焰果。
听说花了人家吴桢吴良六百两银子?”
胡翊一听老朱提起这事,便知道他又要算账了。
“六百两银子就换那么一小包。”
老朱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肉疼:
“划算吗?你还真大气啊?”
胡翊闻言却是嘿嘿直笑:
“岳丈,此物若叫小婿培植出来,将来可不止值六百两。”
“哦?那能价值多少?”
胡翊笑着,不经意间就给老朱画了一张大饼:
“只恐天下皆要使用此物作为菜肴,半数大明百姓俱都离不开此物。
岳丈觉得此物的价值几何?”
老朱被这话吓了一跳,当即一愣:
“当真这么厉害?”
胡翊赶忙谦辞道:
“这东西还未种出来呢。
小婿将来还要育苗、选地、试种,些许事情麻烦着呢,如今说多了只恐成了空口白话。”
老朱沉吟了一息,忽然一拍大腿:
“你要育苗,便别在长公主府育了。
那地方小,你家那后园子仿的又是江南景致,咱当时就说这地方小家子气的很,还就是不信。
你那小园子连日头也照不亮,此物既然又如此稀有,听闻来自数万里外番邦未知处,也别都糟践了。”
他大手一摆,当即发话道:
“不如就放到御花园吧!咱必定派人好好给你管着!”
胡翊一听,当即点头。
能放在御花园当然更好。
老朱这御花园,准确来说应该叫“御菜园”才对。
里面哪有什么名花奇珍?
种的全部是萝卜、白菜、小麦、蚕豆这些个庄稼作物。
当初李贞姑父那几亩麦苗就是在宫里种的,那时候御花园种下的萝卜,自己还去给拔过呢。
堂堂皇家御花园,别的皇帝种的是牡丹芍药、奇花异草。
老朱种的是大白菜。
也是没谁了。
胡翊应下此事之后,老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胡翊道:
“对了。
你姑父与你父亲向来合得来,尤其喜爱下棋。
近来无事,便将你父带去后宫,陪陪你姑父吧。”
胡翊点了点头。
妹妹胡令仪白日里在大本堂读书,自己忙完从谨身殿出来也是天黑时分了,到时候带着亲爹一道回驸马府也就是了。
让老爹进宫陪李贞姑父下棋解闷,这倒是件好事。
两个老头都是闲得慌的人,有个伴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只是一想到这二人的棋艺,胡翊心中便泛起了一丝不厚道的轻笑。
这两位,那可都是纯纯的臭棋篓子。
他以前在李贞那院子里见过姑父下棋,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开局必走当头炮,然后不管对方怎么应,第二步一定跳马。
你问他为什么跳马?
他说“下棋不跳马,那叫什么下棋”?
至于亲爹,也好不到哪去。
若非自己时常让让他,哪里嬴过棋?
两个臭棋篓子在一起,又爱悔棋……
想到这画面,胡翊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过也好。
两个臭棋篓子凑在一起,至少不会寂寞。
便在父子二人正要离去之时,老朱忽然又问道:
“吴祯、吴良海上遇袭之事,与你说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