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翻过身去,由胡翊帮着将后背的衣襟撩了起来。
胡翊一看,暗暗心惊。
后背正中偏左的位置,一块比鸡蛋略小的疮口高高隆起,四周的皮肤红肿发亮,往外扩散着一圈暗紫色的晕。
疮口的中心已经溃烂了,露出一层黄白色的脓液,边缘处的皮肉翻卷着,嵌进了发炎红肿的肌理里。
整块创面看上去又热又胀,手还没碰上去,隔着一寸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灼人的温度。
这分明是已经化脓感染了。
胡翊放下衣襟,心里头一叹。
历史上死于背疽之症的人太多了。
这种慢性感染的疮疡,在古代确实是能要命的病。创口反反复复地溃烂、结痂、再溃烂,脓毒入了血便是一条命。
可在他看来,这病其实并不难治。
说白了就是创面被细菌感染了,致病菌在里头繁殖,伤口才会化脓不愈。只要把菌杀了,创面保持清洁,身体自己就能长好。
酒精都能解决的事。
他当即问道:
“徐帅,你可曾用酒精擦拭过创口?”
徐达一愣。
“驸马爷,还要擦拭酒精?
太医们都道,此症需静养调理、饮食清淡,不可多服补物,更不可用刺激之物。
我们一想这酒精散素都乃刺激之物,便不敢用。太医也道要慎重。”
胡翊闻言,心中又是一叹。
这帮太医,还是照着以前那套古板的法子治病。
清热解毒、静养调理,说的全是些正确的废话。
创面都化脓成那样了,你光靠“养”能养得好?
酒精消毒杀菌这种法子,他早就在太医院里头推行过了,连通用药方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到了真正用的时候,那些老太医们还是习惯性地回到自己熟悉的旧路子上去。
新的东西教了,旧的东西却依旧有人信奉。有些人就是喜旧厌新,觉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才是正道,反倒对更科学更有效的新法子不买账。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胡翊也不多说了,从医箱里取出一瓶酒精来。
“翻过去,我给你擦。”
徐达依言翻了个身,趴在榻上。
胡翊将酒精倒在干净的棉布上,小心翼翼地在创口四周擦拭了一遍。
“嘶!”
徐达浑身一僵,两只手猛地攥住了枕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冒了出来。
这位征战沙场数十年、刀枪剑戟里头滚过无数回的大将军,此刻疼得龇牙咧嘴,连后背的肌肉都在发颤。
“忍着点。”
胡翊手上没停,继续仔仔细细地将创面周围擦了一遍。
等到擦完,徐达整个人已经被疼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中衣都洇湿了一片。
他缓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丞相,你这法子比挨一刀都疼。”
胡翊笑了一声,把酒精瓶子搁在了床头的矮几上。
出了正房,徐达的长子徐允恭正在廊下候着。
这小子近弱冠之年,身材也高大壮实了不少,一张国字脸像极了徐达,只是少了他爹那份沉稳老练,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见胡翊出来,他立马迎上前去。
“姐夫,我爹的病怎么样?”
胡翊朝他摆了摆手。
“不碍事。
今后你每日早晚各给你爹擦拭一次酒精便好了。
记得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把创口四周仔仔细细地擦一遍,莫要怕他喊疼,疼才说明在管用。”
徐允恭连连点头,随即又迟疑了一下,问道:
“姐夫,不给我爹另外开副药了吗?”
“不必,酒精足矣。”
徐允恭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酒精这东西,日常在府里舞枪弄棒,磕了碰了划了口子,也会拿酒精擦一擦。
可他万万没想到,困扰了他爹半个多月、请了好几轮太医都没治好的背疽之症,最后的方子竟然就是这么简单。
药在眼前摆了半个月,谁也没想到拿来用。
说来也是滑稽。
胡翊嘱咐完了徐允恭,便打算告辞了。
可他刚迈出一步,余光便看到朱棣站在回廊的另一头,冲着他直使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别走别走,再坐坐,再坐坐。
胡翊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不远处廊下正在侍弄花草的徐妙云,心中叹了口气。
得,再坐坐吧。
他在徐府的花厅里又磨蹭了一阵,跟谢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给朱棣腾出了些时间去跟徐妙云说话。
那两个年轻人走到花园的角落里,隔着一丛秋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什么。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徐妙云偶尔应上一两句,语调平和,但也没有刻意疏远的意思。
胡翊心说我这当姐夫的,真是操碎了心。
也是在这间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历史上徐达的死因,正是背疽之症。
背疽反复发作,迁延不愈,最终要了他的命。
坊间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朱元璋在徐达背疽发作的时候,赐了一只蒸鹅给他吃,背疽患者食鹅乃是大忌,徐达含泪吃下蒸鹅,当夜便去了。
这个说法真假难辨,但徐达死于背疽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今距离洪武十八年还有十年光景,病提前发了,可如今有了酒精,有了消毒杀菌的法子,这病并不难治。
若是趁此机会把背疽的根子彻底治好了,这位大明元帅将来怕是还能多活上好些年。
这念头一闪,胡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
回宫之后,胡翊如实向朱元璋禀报了徐达的病情。
背疽是真的,卧床半月也是真的,没有装病。
老朱听完,沉默了片刻,面上的戒备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自责。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挥手让胡翊退了下去,再没多说什么。
……
这一年年关附近,朝中最大的动静来自海上。
一支船队出海航行了。
吴祯、吴良兄弟二人被朱元璋拆开来用。
经过这几年海上的历练,他们的经验已经足够各自独当一面,单独率领船队远航。
先行出发的是吴祯。
他率领一支由十余艘百米大福船领衔、百艘商船组成的船队,从泉州港出海,航线是沿着海岸一路往西南走,经占城、暹罗,过马六甲,往更远的地方去。
胡翊给他划的目标很明确,沿着这条航线尽可能地往远处探,沿途记录航道、水文、风向、各地的物产和风俗,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随后在洪武九年四月,吴良带着另一支更加庞大的船队也开拔了。
这一次的准备比吴祯那趟充足得多,船队的规模也大了不少。
而胡翊给吴良定下的航线,却跟吴祯的方向完全相反。
向东。
穿过茫茫太平洋,按着胡翊画在海图上的大致轨迹,往北美、南美的方向而去。
这条航线极长、极险,能不能到,到了之后能不能回来,谁也说不准。
但总得有人去试。
伴随朝廷大造海船的步伐越来越快,先前几年间因出海被倭寇劫掠的那些海商们,也渐渐恢复了元气。
朝廷减免了他们的税款,又有了大明海军护航的承诺,不少人重新拿起龙票,准备再闯一回。
而胡翊此前改装的那批新式战船也已经成型了。
船身长从三十米到六十米不等,船首削尖如刀刃,吃水浅、速度快,甲板上装着旋转炮架和改良火炮,舱内备着链弹、药包和万向节罗盘。
这批战船被正式编入大明海军的序列,成为第一批制式海舰。
朱元璋亲自给这批战船赐了名。
胡氏海船!
这“胡氏”二字,自然是因胡翊而得名。
紧跟着,大明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民间商船出海了。
总计不下一千五百余艘商船,浩浩荡荡地从泉州、明州、广州等港口鱼贯而出,帆影铺满了半个海面。
当初随沐英在福建抗倭立了大功的台州守御千户张赫,此番被擢升为水军统领,率领上百条胡氏战舰负责全程护航。
民间商船交足了护航费,大明海军的战舰第一次在远海上亮了相。
……
坤宁宫中。
夜里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朱元璋嘴里嚼着菜,忽然提起了这桩事。
他望着坐在对面的胡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咱给那战舰起名叫胡氏海船,用了你的名字做个纪念。
当初询问名字的时候,你便不情愿,但咱不管那么多。
船是你造的,你就该在史书上留个名声。”
说到此处,朱元璋搁下筷子,伸手指了指胡翊,面色更为激动道:
“便看这次这胡氏海船出了海,若是在海上遭遇了倭寇,能否取胜了。
你小子,这船若是不好使,那就变成恶名,而非好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