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尔斯克的脚步快速碾过湿滑的菌毯。
他大腿伤口上的血渍滴在漆黑的菌毯上,瞬间就被那些菌毯吞噬殆尽,以此掩盖了他的踪迹。
“这帮该死的蛛化卓尔……”
他已经逃了三天。
这一路,他从深度接近两千米的地下第四层的幽暗核心区,一路向上,闯进了地下五百米的浅层深岩区。但他身后的追杀者,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卓尔精灵的血脉里,刻着黑暗女神亲手打下的枷锁。
男性卓尔天生就对同氏族的女性,有着无法违抗的效忠本能,而各阶位的女祭司,同样必须对氏族主母献上绝对的忠诚。
而坐在权力顶端的主母们,平日里最乐意看到的,就是下属之间无休止的倾轧与背刺。她们相信,只有最残酷、最无情、最能踩着同类尸骨爬上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自己的爪牙。
血脉中刻着的忠诚,维系着这个脆弱的权力关系的稳定,而整个卓尔都相信适者生存,她们认为只有在最残酷的竞争中存活下来的个体,才是强者。
而所有男性卓尔,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些竞争中,最容易被丢弃的那一部分。
崔尔斯克是幽影氏族的低阶巡守武士。
他的剑术是同批武士里最顶尖的,职业等级也达到了12级,属于绝对的精英。
可他天生就是卓尔里的异类——他不肯虐杀毫无反抗能力的奴隶,不肯对被诬陷的平民挥刀,甚至在一次清剿夺心魔渗透的行动里,还偷偷放过了一个被牵连进来的卓尔幼童。
这成了他的催命符。
主母的长女,他的直属上司,正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掩盖自己和夺心魔私下交易的罪证。整个氏族里,没有比不合群的崔尔斯克更合适的人选了。
也因此,他很快就被扣上了“勾结夺心魔、亵渎女神”的罪名——崔尔斯克知道,他不会有任何辩解的机会。
血脉里的本能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让他想要跪下受死,向主母献上自己的头颅以示忠诚。可他最终还是战胜了本能,选择了逃亡。
这是对整个卓尔秩序的反叛。
主母立刻下达了命令,要求不留活口,必须要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不过崔尔斯克是一名极为出色的游侠,他以精湛的技术绕开了大部分的追杀部队,目前唯有三名被黑暗女神诅咒的蛛化卓尔,依然对他紧追不舍。
这些蛛化卓尔,都是曾经的高阶女祭司,因触怒女神被降下诅咒,她们上半身依然保留着卓尔的形态,下半身却是巨大的蜘蛛躯体。
蜘蛛躯体有坚硬的甲壳,能挡下普通的刀剑。她们嗜血、凶残,对主母的命令有着比血脉更偏执的忠诚,对卓尔的气息更是敏锐至极。
三天里,崔尔斯克射光了所有的箭,长剑也砍出了密密麻麻的缺口,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靠着对地底裂隙的熟悉,一次次甩开追杀,从幽暗核心区的禁地,一路逃到了浅层岩石区——这里已经是幽影氏族势力的边界,再往上,就是近地表层,是卓尔从未真正掌控过的区域。
可他还是没能甩掉追兵。
“嗖!”
溶洞的拐角处,破空声骤然袭来。带着剧毒的蛛丝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死死粘在了岩壁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崔尔斯克踉跄着转身,长剑横在身前。
‘咕咕咕……’
三名蛛化卓尔已经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复眼在黑暗里闪着幽绿的光,口器里滴落的毒液,把地面的菌毯融得滋滋作响。
崔尔斯克环顾四周——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最终,他却是冷哼了一声,对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菌毯渣滓(卓尔语境类似垃圾东西),也想要我的命吗?”
他紧接着低吼一声,挥剑冲了上去。
他的长剑刺穿了最前面那只蛛化卓尔的前肢,可另一只蛛化卓尔的蛛腿,已经狠狠刺穿了他的左肩。
“啊!!”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接着就被像一块破布般被甩了出去,长剑脱手飞出,重重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
领头的蛛化卓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锋利的蛛腿高高抬起,对准了他的心脏。
血脉里的效忠本能还在疯狂地躁动,让他闭上眼,接受来自主母的惩罚。可崔尔斯克还是死死睁着眼,盯着眼前的怪物。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衣服的内衬,这里还有他最后一把匕首——
来吧,你这个黑色的杂碎,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就在这时,一阵他从未听过的、炸雷般的巨响,骤然在溶洞里炸开。
“砰!砰!砰!”
密集的爆响连成一片,震得崔尔斯克感觉自己耳膜都在发颤。
领头的蛛化卓尔坚硬的甲壳,瞬间被炸开了一个个血洞,绿色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在了地上,脑袋已经被轰得稀烂。
剩下的两只蛛化卓尔瞬间慌了神,疯狂地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喷出毒丝,可黑暗里,又是一阵连续的枪响。
子弹精准地撕开了它们的甲壳,打断了它们的蛛腿。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两只追杀了他三天三夜的怪物,就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崔尔斯克躺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快流干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溶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长管武器,就是那东西,发出了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巨响。
有人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嘴里说着带着浓烈地上口音的语言。
他最后看清的,是这些人胸前的徽章——是锤子与齿轮交错的图案。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标记。
随后,眼前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崔尔斯克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和地底洞窟里的霉味、血腥味完全不同的,一种干净的、陌生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绷紧了身体,却因为肩膀的剧痛,又重重跌回了铺着干净被褥的行军床上。
他身处一个帆布帐篷里,头顶悬着一个小小的玻璃泡,正散发着明亮、柔和的白光。
不是荧光苔藓的冷光,不是魔法跳动的光芒,是稳定的、不依赖任何魔力的光,把整个帐篷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一丝黑暗能藏身。
他活了快两百年,在永恒黑暗的地底世界里,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光。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换药的纱布和药剂。看到他醒了,那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你醒了?别乱动,你的肩膀伤得很重,刚缝好。”
崔尔斯克下意识地戒备着,目光死死盯着这个白大褂,口中低沉地说道:“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可以感觉到这个白大褂是一个神术施法者,而且从直觉来看,这家伙很不好对付。
而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和之前崔尔斯克看到的那个长管武器有些类似的,稍短一些的金属武器。
见证过这个武器能轻易杀死蛛化卓尔的样子,崔尔斯克对此非常忌惮。
“我们是工联地下勘探队,这里是我们在中层深岩区的临时营地。”那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他的肩膀,“三天前,我们在溶洞里救了你,顺便解决了那三只蛛化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