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神灵开战也就算了,这么搞下去,大家会受不了的,真的会受不了!
“得换个方法!实际上,所有罪责都应该是在团长和骑士身上!”
洛克伯爵的思路也理顺了一些,他说的更通透了:
“人是他们杀的,命令是他们下的!
“秩序之主又没有亲手杀过人!这些罪不能让秩序之主来背啊!”
海顿-亚海姆挠了挠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信仰的是秩序之主。”
“这跟我信不信没有关系!”
洛克伯爵急得直跺脚。
自从投降工联之后,他就彻底成了一个闲散贵族,退居二线,对任何政事都不闻不问。
之前听到审判神灵的风声时,他也只当是谣言,觉得工联最多就是做做样子。
但当审判真的开始,当他听到那些冰冷的证词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时,他是真的慌了,六神无主之下,只能急急忙忙跑来找旧贵族中,和苏文交情最好的海顿-亚海姆商量。
还没等海顿-亚海姆开口,收音机里又传来了塞尔维娅平静的声音:
“我主政南黑珊瑚地区的这五年,已经废除了断手礼。
“当时我认为,经过十年的执行,原住民们已经学会了劳动,明白了秩序的意义。
“因此我下令,不再以砍手作为惩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在阿尔文建立南大陆联盟之后,这项刑罚又被恢复了。”
公诉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麦金利团长,当时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下令恢复断手礼?
“你又是以什么方式得到神谕的?”
麦金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神没有下达明确的指令。
“但我们发现,当我们用更残酷的方式对待违反规矩的人时,我们的神力就会得到增强。
“反之,如果我们放宽惩罚,神力就会明显减弱。
“因此我们揣测,这符合神的意志。”
那声音继续传来:“于是我下令恢复了断手礼。
“所有的命令都是我下达的,所有的执行也都是我负责的。
“我是主责。”
“你看!你看!”
洛克伯爵指着收音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自己都承认他是主责了!这不就够了吗?”
海顿-亚海姆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洛克伯爵,轻声问道:
“洛克伯爵阁下,您真的明白工联在审判什么吗?”
客厅里一片安静。
亚海姆家族的人都围坐在收音机旁边。
几个小孩子还不懂事,好奇地打量着收音机,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玩具。
但稍微懂事一点的少年,还有所有的成年人,都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海顿-亚海姆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慢悠悠地说道:
“你说的没错。工联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碎神灵在人心中的神圣性。”
他转头看向收音机,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工联打的是人心这场仗——他们思考的不是现在怎么在物质世界战胜神灵。
“他们思考的是,当神灵回到神国,恢复力量之后,我们这些凡人要怎么继续和他们对抗。
“如果不从思想上把这一关过去,就算我们打赢了这一次战争又怎么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洛克伯爵身上,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那么工联也不过是一个新的魔法帝国。
“人心不稳定,那么最终神灵的势力终会重新抬头,把我们推翻。”
洛克伯爵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另一张客椅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这样太激进了……这样会出乱子的……”
海顿-亚海姆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会因为这件事情而真正乱起来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恰恰就是工联这一次想要打击和改造的对象。”
与此同时,黄金玛瑙城的审判广场上。
麦金利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冷漠的回答机器。
他甚至有些理解不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上面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麻木,迟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感觉身边的被告席像是走马灯一样。
有人被带上来,有人被带下去。
每一个走上被告席的骑士和官员,都在或平静、或激动地陈述着自己当年执行过的命令。
有些贵族甚至毫不迟疑地把各种锅往外面甩,只听他们的描述,简直是一个个白莲花,甚至可以说是道德模范,绝境时依然坚守底线的楷模。
但那些圣武士们,大多表现得和麦金利差不了太多,很平淡的说有多少次屠杀,有多少次处决,有多少人被强迫劳动致死。
他们的语气都和麦金利一样,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不止是被告席。
证人席上也是人来人往。
有曾经的骑士团军官,有殖民地的管理员,甚至还有很多现在正在工联军队里服役的前秩序团圣武士。
麦金利被审的有些麻木了。
而当公诉人问到他是如何镇压南黑珊瑚部落叛乱时,他破罐子破摔地说,这是苏文建议的,甚至还指出了自己的哪些团员可以当人证——
按照制度,这时候应该由公诉人确认证据,然后追加共同被告,让苏文在被告席接受质询。
但公诉人显然不会这么做,他正准备略过这个话题,质问麦金利具体做了什么。
但他还没有开口,原本还算热闹的会场,鸦雀无声。
麦金利也愣住了,他有些困惑抬头,就惊讶地看到,苏文竟然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
然后一步步走到被告席,站定。
这一刻,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主审官昂迪,都一时愣在原地,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最终还是苏文平静地看着他。
昂迪才硬着头皮,继续主持审理。
苏文当庭陈述道:
“当时我还是棕榈湾公爵。
“麦金利确实曾向我咨询,如何处理南黑珊瑚殖民地的部落叛乱问题。
“我当时的立场,是团结站在我们这边的秩序骑士团力量,因此给出了我的意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当时明确建议:收缴、强征境内大贵族的粮食,用这些粮食团结绝大多数普通部落民众,只打击一小部分叛乱首领。
“以此来维持地区稳定。
“但麦金利他们最终的执行方式,却完全反过来了——他们选择团结大贵族,反过来镇压所有叛乱部落。
“这才导致叛乱愈演愈烈。”
说着,苏文甚至还早有准备,提交了一份尘封许久的当时的会议记录作为证据。
甚至传唤了当时在场的几位随行人员出庭作证。
麦金利站在旁边,整个人都麻了。
他完全搞不懂,苏文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审判庭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它不但能审判凡人,还能审判神灵。
现在连创立它的苏文,都能站到被告席上接受审判。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为什么能凌驾于一切之上?
苏文又为什么甘心服从于它?
他难道不知道,如果这东西被有心人利用,将来有一天,他自己也可能被押上这个审判台。
他就这么把神的权威拉了下来,还要连自己的权威也一起拉了下来吗?
麦金利搞不懂,但麦金利已经累了。
他不想再思考这些问题。
什么都不想想了。
他就这么麻木地站着,任由审判继续进行。
这场审判异常漫长。
光是初次庭审就连续进行了三天。
这三天里,整个工联的人都像是在追一部连载小说。
干活累了,学习累了,就跑到街边的喇叭旁听一会儿。
连审判官和书记员都换了三茬。
每天从开庭到休庭,整个工联都在讨论这场审判。
庭审结束后,证据整理和核查工作又持续了数周。
这期间,工联与法比里奥、罗西尼亚帝国的和平谈判都来回进行了好几轮。
圣伯罗斯甚至已经开始筹备加入工联的公投前调研工作。
数周后,法庭重新开庭。
这场史无前例的神灵审判,最终成为了一个生动的案例,被所有工联人津津乐道。
尤其是苏文亲自出庭作证、接受质询这件事,更是传遍了大街小巷。
当然,不乏有人说这只是作秀。
但无论如何,经过这件事之后,法院和审判庭在工联人心中,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甚至有不少前秩序之神的圣武士,私下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秩序之神真的遵守自己定下的秩序之道,那么经过这场审判,他的神力说不定反而会更进一步。
可惜,现在的秩序之神,恐怕已经连一丝信仰之力都接收不到了。
重新开庭后不久,法庭当庭宣读了最终判决。
“经本庭依法审理,结合全部证据、证人证言,最终裁定:
“被告秩序之神,反人类罪、战争罪,罪名成立。”
接着,法庭宣读了各从犯的判决:
“被告人麦金利,在担任秩序骑士团团长期间,一方面受秩序之神神谕影响,另一方面主动将神谕向残忍、暴虐的方向解释和执行。
“其对殖民地民众毫无同理心,主观恶性极大。
“鉴于其为从犯,判处无期徒刑,终身监禁。”
“被告人塞尔维娅,在主政南黑珊瑚地区的五年间,虽仍遵守秩序之神的神谕,但倾向于向善意的方向解释和执行。
“她废除了断手礼,对待叛乱只诛首恶,对投降者既往不咎。
“瘟疫期间,也因不愿采取强硬的杀戮感染者的措施,导致疫情扩散。
“综上,本庭认为,塞尔维娅对原住民抱有基本的同情心。
“其最大的过错,是在秩序之神背离其道路后,未能第一时间与其切割。
“因此,本庭判处塞尔维娅有期徒刑三年,关押于南黑珊瑚地区,参加劳动改造。”
庭上,塞尔维娅的表情,很轻松,很解脱——而作为从犯,很多对于神谕,向同情方向诠释的圣武士,都得到了轻判。
而从重诠释的,都得到了重判。
其他从犯也各自领到了相应的刑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南大陆联盟的国王阿尔文。
他根本不是秩序骑士团的成员,而纯粹出于主观恶意,实施了大规模的镇压和屠杀。
其罪行之恶劣,甚至超过了许多秩序骑士团的成员。
最终,阿尔文因反人类罪、战争罪,被判处死刑。
他是本案中,唯一一个和秩序之神获得同等判决的凡人。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了。
当法官宣读阿尔文的判决时,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谩骂声。
阿尔文本人则瘫成了一团软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