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人斗，那是乐无穷中的乐无穷！
虽然建厂、学习、做课题和翻译这些事，已经占据了陈露阳大部分的时间，
但严格说起来，他的精神世界仍然是有一点空虚的。
每天不是跟机床打交道，就是跟项目材料打交道。
不是跟老师汇报，就是跟工人师傅蹲在车间里看零件。
每次放下钢笔、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
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太单调了，
过得一点都不轰轰烈烈！
唯独那几次与罗天在学刊和报纸上的隔空骂战，
才终于让陈露阳有了酣畅淋漓、热血激昂的感觉。
可惜了……
“师兄，你在市政府哪个口实习啊？”
陈露阳有些惋惜的开口。
要是罗天像林启明一样读研多好，
这样自己未来的大学两年，还可以继续跟他骂。
“我在办公厅实习。”
罗天的声音虽然谦虚。
但是说到“办公厅”三个字的时候，却很自然的微微停顿了一下，
既不那么刻意炫耀，又足够强调他的实习部位。
市委办公厅，对于经济系的学生们来说，虽然不如市经委和市财政对口。
但是起点高，视野广！
是打磨眼界、积累人脉的好地方。
罗天能够被市委办公厅挑中，也是优中选优、百里挑一，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真是了不起！”陈露阳夸赞道。
“就是运气好。”罗天谦虚的摆摆手。
虽然还是个学生，但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几分领导的调调。
”对了，听说你现在，忙着给厂里弄编制的事呢？”
陈露阳眉毛轻轻一挑，笑道：
“要不说师兄您是办公厅的领导呢！”
“市里那些大事小情从您眼前过也就算了。”
“没想到连我们修理厂这点墙根底下的小动静，您都听见了。”
学校里知道修理厂跑编制的人，
沈飞是一个，张楠也是一个。
但是这俩人谁都不可能跟罗天说这事。
到底罗天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去市人事局，听于姐说起过你。”
罗天温和的看着陈露阳，
“于姐还夸你特别有想象力，敢想敢干，”
“牌子挂了，项目接了，连编制都开始惦记上了。”
这话听着像夸，可那个“想象力”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分明是在说陈露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破修理厂也配琢磨编制？
陈露阳笑了。
他在人事局认识的女同志就一个。
就是那个每次去都一边照镜子一边怼他的老娘们儿！
果然王八爱找绿豆玩。
陈露阳是真没想到，罗天竟然能跟这老娘儿们唠到一块去。
“于姐真是关心我们修理厂。”
陈露阳脸上的笑容反倒更灿烂了。
“大家都是为了编制嘛~”
“倒是师兄您这边更值得我们学习。”
“编制还没到手呢，人就已经能进市委办公厅实习了。”
“这要是毕业能够成功留下，那编制可就是板上钉钉、稳稳当当的正经干部身份了。”
这话一出来，罗天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淡了一瞬。
办公厅是好地方。
市政府实习也确实体面。
可实习归实习。
还不是正式留下。
现在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学生身份，能不能毕业分配进去，谁也说不准。
陈露阳没有编制。
罗天不也一样没有？
罗天笑道：“小陈师弟这话说得实在。”
“有些事最后成不成是一回事，敢不敢先把路探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陈露阳也笑道：
“师兄谦虚了。”
“能先进去看一眼门道，就已经比别人快了半步。”
“至于后面能不能站稳，那就看个人本事和组织安排了。”
罗天眼神微微一动，脸上的笑却仍旧温和。
“小陈师弟说得对。”
“都得看组织安排。”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亲切：
“如果你们修理厂弄到编制了，一定要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让我也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陈露阳立刻点头，笑得无比真诚。
“那肯定的！”
“如果师兄在市委办公厅实习顺利，毕业以后真能留下来，也一定要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我也替师兄好好高兴高兴。”
罗天笑道：“一定！”
“小陈师弟，我这边还有节目要去彩排，咱俩下次再一起吃饭。”
陈露阳也客客气气地让开一步。
“师兄你赶紧去忙。”
“回头我请你。”
就这样，
陈露阳和罗天第一次阴阳交锋，就此结束。
转回身，陈露阳拿过礼单，就去帮着马铁丽核对来宾座位。
干着干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小陈……”
“诶！”
陈露阳下意识回头，却见张楠臭狗屎正一脸尴尬的站在他身后。
顿时，
陈露阳脸上的笑容落下来了。
“师兄，晚会还要等会儿才开呢，你来的太早了。”
张楠的手指无措的搓着裤缝。
以往好的恨不得睡一个被窝的人，
现在见面了，却比陌生人还要尴尬。
“我是来找你的。”张楠声音有些发紧。
“今天晚会，我想着你会来帮忙，就来碰碰运气。”
找我干屁！
陈露阳心里忍不住骂了出来。
对着罗天，他能笑眯眯地捅软刀子，你来我往地过招，谁也不欠谁。
但是看着张楠，陈露阳实在是骂不出口，也笑不出来。
这个人，他拿他当过真兄弟。
“小陈……”张楠不自然的咳嗽两声，
“之前我一直在实习，图纸的事情耽搁了几天。”
“我一定尽快画出来。”
听到是这事，陈露阳反倒笑了笑。
只是那笑没到眼底。
“师兄，航天部实习的机会难得。”
“你一切还是以实习为主，图纸这边我再想办法。”
张楠脸色白了几分。
陈露阳很少跟他客气，平时对他不是无赖就是没正行。
现在陈露阳越客气，张楠心里越没底。
没底就对了！
从来脸皮厚的人，不是没有自尊心。
而是自尊心的界限要比别人要更宽和一些。
陈露阳确实是心大。
平时别人骂他两句、损他两句、笑话他两句，他嘻嘻哈哈也就过去了。
可一旦有人越过这条线，
陈露阳翻起脸来，比普通人还要狠！
开玩笑！
全国那么多的人，就你一个会画图的？！
我能带你去广交会，就能带别人去广交会。
我能把你培养成学生工程师，就能培养出第二个！
没你，我还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