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麓山火车站出站口。
陈彬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逡巡。
当看到那一老一中年两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立刻迎了上去。
年长的那位,正是法医界德高望重的陈世显陈老。
神采奕奕,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精神气比上次在麓山见面要好很多。
旁边的梁岳年龄也不小,四十岁的年纪,还得帮师傅拎着一个较大的法医勘查箱。
也是费了这把老腰。
“陈老师,梁法医,一路辛苦了!”
陈彬快步上前,接过陈世显手中的小工具箱,分量不轻。
“小陈,又见面了。”
陈世显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听梁岳说了,又是棘手的案子?四尸焚尸,性质恶劣啊。”
梁岳也向陈彬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陈队,案卷材料在车上吗?我们路上可以先看看。”
“在车上。”
陈彬应道,侧身引路,
“陈老师,梁法医,这都快一点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去法医室?”
陈世显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不急,先干活。尸体不会等我们吃饭,证据也不会。直接去法医室吧,路上看看材料就行。”
陈彬知道陈老的脾气,也不多劝,引着二人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案卷材料递给后座的陈世显和梁岳。
陈老戴上老花镜,梁岳也拿出笔记本,两人立刻沉浸到厚厚的卷宗和现场照片中。
车子朝着麓山市公安医院驶去。
公安医院负一楼,法医中心。
法医室门口,翁鸿振早已等候多时,他穿着白大褂,神情紧张,站得笔直,见到陈世显和梁岳,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喊道:
“师爷!师父!陈队!”
翁鸿振是梁岳的徒弟,也就是陈世显的徒孙。
面对师爷和师父的联合检阅,他这个负责初步尸检的法医,压力可想而知。
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工作有重大疏漏,法医本就是经验至上的职业,面对如此复杂、损毁严重的焚尸案,任何初步结论都可能存在局限性。
就像年轻医生面对疑难杂症,与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可能有不同的诊疗思路,不能说谁对谁错,但老医生的经验和眼界,往往能发现更深层次的问题。
法医遇到棘手案件,也需要多方会诊。
只是,被自己师父和师爷会诊,这压力非同小可。
法医室内光线充足,大块瓷砖铺地,墙面贴着白色小瓷砖。
正中央是不锈钢解剖台。
进门左手边是盥洗池和一长排不锈钢器械柜,旁边甚至还有个不锈钢锅炉和煤气灶,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哪里的后厨。
无需多言,三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陈世显作为主刀,梁岳担任一助,翁鸿振则是二助。
陈彬则是亲自扛起了录像机记录。
这个阵容,堪称全国最豪华地顶配了。
翁鸿振和助手将保存完好的于溪的遗体从冷库推入,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解剖台。
尽管已经过去了四天,又在冷库保存,那怕用心保存,但依然在遗体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陈世显戴上手套、头套,穿上手术服,站在解剖台前,先拿起翁鸿振准备的初步尸检报告:
“再次确认,死者于溪,女性,现年21岁……”
翁鸿振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低声应和着报告上的基础信息。
确认完毕,陈世显看向翁鸿振:
“小翁,我们按流程,先开三腔,复核死因、死亡时间等关键信息,与你之前的报告进行比对验证。你做好准备。”
“明,明白,师爷。”翁鸿振深吸一口气。
陈世显的手法稳健、精准,看似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带着丝丝从容不迫。
梁岳在一旁默契配合,递送器械,清理视野,动作干净利落。
他一边操作,一边不忘提点自己的徒弟:
“嗯,上次看你缝合的伤口,针法有进步,但还不够精细,得多练。
下刀也要更稳,别以为我们是法医,就不是医生了,这些功夫就不要注意了。
有些人生前爱漂亮,你弄得乱七八糟,家属看了心里多难受?
我早就跟你说过,刀法不好就去练,手不稳就去练打结。”
“是,是,师父,我记住了。”
翁鸿振连连点头,额头冒汗。
被师父当面指正固然尴尬,但总好过被师爷看出大问题。
开三腔复核,主要是为了验证翁鸿振之前的结论是否准确,相当于数学的验算,速度比首次全面解剖要快。
大约半个小时后,陈世显放下了手中的镊子,摘下手套,走到盥洗池边仔细清洗双手,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翁,”
陈世显转过身,看向紧张的徒孙,
“于溪的尸检报告,基础部分做得不错,死因判断、死亡时间窗口等都没有问题。你的基本功是扎实的。”
翁鸿振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谢谢师爷肯定!”
一直在旁记录的陈彬,此时却微微蹙眉。
他放下录像机,上前一步:
“陈老,除了复核确认,您……有没有其他新的发现?”
陈世显看向陈彬,理解他破案心切,但法医工作讲究实事求是。
他缓缓摇了摇头,解释道:
“小陈,一般来说,法医开三腔,首要目的是确定根本死因。
既然小翁之前的判断准确无误,死因明确,那么在常规解剖层面,除非前次检查有重大疏漏,否则很难在已经确认的结论上,再发现颠覆性的新证据。”
陈彬的心微微一沉。
一旁的梁岳看到陈彬略显失望的神情,笑了笑,开口道:
“陈队,别急。陈老说的,是一般情况下的常规解剖。但陈老,可不是一般的法医。”
陈世显也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酸软的腰,示意翁鸿振再给他拿一副新的手套。
“小陈,开三腔看内脏,主要是看结果,人是怎么死的。
但要了解死者死前经历了什么,更多的,要看体表的伤痕,以及伤痕与现场环境、其他物证的关联。”
这下轮到翁鸿振有些不淡定了,他迟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