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和草汁。
“辛苦了。”顾明的语气平和但真诚。
他的目光从李成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两个同样浑身泥泞的队员。
“人是怎么抓到的?给我说说经过。”
李成放下手,立正汇报:
“这家伙怕死。”
“队伍走到半路上,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离开大路,钻进了一片灌木丛。”
“我们本来只是远远地监视,用望远镜盯着他。”
“结果看到他蹲下后没出来,反而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猫着腰往反方向偷偷跑。”
“可能是想趁着大雾溜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萨满他们走远了再逃回海边。”
“也可能是他真的被吓破了胆,什么都不管了。”
他指了指蜷缩在地上的俘虏,继续道:
“我们绕到前面,利用雾气和地形的掩护,慢慢摸过去。”
“等他靠近了,三个人同时扑上去,一人捂嘴,两人按手,直接把他摁在地上,用扎带捆了。”
“动作很快,从扑出去到捆好,不超过五秒钟。”
“没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那家伙吓傻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腿一直在抖。”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
“那个萨满从头到尾没回头,其他人更没注意。”
“雾气大,能见度低,他们抬着箱子走得也慢,根本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我们撤出来之后,无人机一直在跟,他们的队伍没有任何异常。”
“那个萨满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也没有派人寻找。”
“他甚至没有清点人数。”
顾明点了点头:“确认没被发现吧?”
李成答得很干脆:“没有。”
“我们撤离后,沿着原路返回,把脚印和痕迹都处理了。”
“雾这么大,估摸得等明天天亮才会散,等他们发现少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萨满就算想找,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顾明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干得漂亮。”
“抓活的不容易,能不惊动对方更不容易。”
“回去给兄弟们记一功。”
“别光记功,该发奖金发奖金,该放假放假。”
“兄弟们拿命在干活,不能亏待。”
然后他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俘虏。
俘虏蜷缩在墙角,双手被扎带捆在身后,白色的塑料扎带勒进了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留下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上下牙齿不停地碰撞,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眼睛里满是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兔,瞳孔放大,眼角有泪痕。
他不敢直视任何人,死死盯着地面,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盯着捆住自己双手的白色扎带。
靴子上的泥已经干了,裂开一道道细纹。
他似乎感觉到了顾明的目光,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绷得更紧了。
顾明和舰长、李成说的是中文,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不知道这几个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几个穿军装的人在交谈,时不时看向他,像是在商量如何处置他。
他见过黑礁家族处置叛徒的方式。
那些人在被扔下海之前,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顾明蹲下身,与俘虏平视。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他的膝盖压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平和,没有杀气,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是平视。
“你是黑礁家族的水手吧?我认识你们衣服的规制。”
顾明说的不是中文,而是流利的帝国通用语。
“帝国海军的制服虽然都是一个色,但黑礁家的袖口多了一道银线,领口内侧绣着家族纹章。”
“你们的船也是这样,船帆上有暗纹标记,外人不注意看不出来。”
“你们的旗子也是,旗杆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礁标记,用同色的线绣的,只有在阳光反射的时候才能看到。”
“这些细节,都是黑礁家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俘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说通用语,还说得这么好。
没有蹩脚的腔调,生硬的语法,音调自然得像是从小就在帝都的街头长大的。
不,比帝都人说得还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想信任的温和。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顾明。
顾明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跟一个街坊邻居聊天,不是在审问一个俘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听说你们在黑礁家的日子很苦啊。”
“出海几个月不能回家,吃的是干粮咸肉,干粮硬得能砸死人,咸肉咸得齁嗓子,泡在淡水里三天都泡不软。”
“淡水管够但限量,一天就那几壶,想多喝一口都没有。”
“工资还被克扣,出海一趟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拿到的钱还不够在岸上喝几顿酒的。”
“你们这些水手,在黑礁家眼里不过就是会动的工具。”
“用坏了就扔,死了就扔海里。”
顾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真切的怜悯:
“有时候还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活,抬着比自己还重的箱子走几十里山路,翻山越岭,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箱子有多重?”
“我隔着屏幕都能看到你们的肩膀被压得抬不起来。”
“不容易啊!”
俘虏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的视线从地面移到了顾明的脸上,那双平和的眼睛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但很随和。
顾明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俘虏紧绷的心防。
他本来以为会被严刑拷打。
先是一顿拳脚,然后是老虎凳、辣椒水、烙铁,或者那些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酷刑。
他甚至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打死,然后尸体被扔进海里喂鱼。
他见过黑礁家族处置叛徒的方式。
那些人全都遭遇了酷刑,最终趁着还没死的时候被绑在锚上沉入海底。
那样的惨叫声,他到现在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