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伯恩斯坦没有扭头,没有转身,甚至都没有用余光去看站在他身旁的鲍勃,他注意到了眼前金发女子的神情更冷了几分。
内心充满了对鲍勃的敬佩,居然敢用这种方式挑衅珍妮·赫斯特,实在是...太大胆了。
因为从华盛顿到纽约,从阿拉巴马州的红土地到硅谷的高科技产业集群,从南方州的黑人选民到北方州的白人中产,大家都很好奇教授在哪里。
全美都在期待着答案。
纽约的数学家年会上,原本为他预留的首席座位空空如也;白宫的元旦晚宴上,名流政要们端着香槟穿梭,教授没有出现,福特总统也没有成为焦点;甚至在奥尔德林的空间站任务执行直播中,数以亿计的观众在画面中搜寻,试图找到教授却一无所获。
媒体的闪光灯在一次次失望中熄灭,所有的追踪报道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华盛顿白宫里的总统期待着教授的到来,民众们更加期待着教授不要因为尼克松的个人行径而对这个世界失望,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眼前这位纽约传媒界女王,应该是最清楚教授在哪的人,从一直呆在纽约,没有请假看来,对方好像也并不了解。
珍妮开口了:“伍德沃德先生,如果你能找到教授的踪迹,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在哪里,在做什么,以及最重要的能从他口中挖出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他到底会不会回到舞台中央,我相信普利策奖的大门很愿意为你打开。”
鲍勃·伍德沃德敏锐地捕捉到了紧张氛围和眼前女人的压迫感,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半寸:
“赫斯特小姐,请原谅我的直白。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选题,而作为新闻工作者,我们不能仅仅像飞蛾一样只知道追逐那一两处最耀眼的闪光。”
“在这个行业里,有人负责站在聚光灯下,记录那些被精心排练过的演讲和剪彩;那自然也得有人走进阴影,去做那些被聚光灯遗忘、却在暗处左右历史走向的记录。”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是的,前总统尼克松。现在全世界都觉得他是个已经发臭的过气话题,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流放者。在纽约的沙龙里,谈论他显得有些品味低俗。但越是这种时刻,我越觉得,去追踪一个被帝国抛弃的最高权力者如何度过他的残生,去观察一个曾推开华国大门、却被几卷录音带毁掉的政治巨人如何在余晖中自处,这背后蕴含的历史意义,远比跟在福特屁股后面跑那些陈词滥调的简报会要深远得多。”
卡尔·伯恩斯坦微微侧目,惊讶于同伴的随机应变能力。
“我们做新闻,不仅仅是为了捕捉瞬间的脉冲。热点会冷却,但历史的骨架永远在那。”鲍勃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正处于权力中心的人,他们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公关专家的层层过滤;而那些站在聚光灯外的大人物们,无论是退位的尼克松,还是至今隐秘在地图之外的教授,他们在寂静中做了什么决策,在孤独中产生了怎样的思维变迁,这些才是最真实、最原始的素材。如果纽约时报想要成为未来的历史教科书,我们就不能只盯着明天的早餐桌,还得盯着被大幕遮住的密室。”
“赫斯特小姐,我觉得被剥离了权力外壳的尼克松,他眼中的世界局势,会比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被官僚包围的福特更加清晰,也更有价值,在未来,他会成为人们复盘混乱时代的重要拼图。”
珍妮·赫斯特没有立刻反驳,这种历史学派的报道视角确实精准地切中了她的想法。
精英们总是不屑于跟风,他们更渴望定义历史。
珍妮·赫斯特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可问题是你们联系不上尼克松,你们只能躲在阴影里记录他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你们进不去圣克莱门特的大门。”
圣克莱门特是尼克松退休后的住所。
“你们甚至连他如何与律师密谋规避加州调查的细节都摸不到,更别提窥见那些隐秘角落里的利益勾兑了。福特虽然给了他联邦特赦,但加州的检察官们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盯着他,试图在州一级法律上撕开个口子。尼克松拿什么去交换这种安宁?他在和华盛顿谈什么条件?这些才是历史的骨架。而你们,只能躲在马路对面的灌木丛里猜测。”
杰拉尔德·福特为了获得位置,签署了总统特赦令。
这份特赦令的效力极其罕见,其涵盖范围不仅针对已被起诉的罪名,还包括尼克松在任期间所有已犯下或可能犯下的罪行。
特赦令生效后,联邦法院就失去了对该罪行的追诉权。
但福特能免除尼克松的联邦罪行,他管不到州一级的定罪。
如果尼克松在纽约州或加利福尼亚州的行为违反了该州的法律,州检察官在理论上是可以起诉他的。
只是说真实历史里,出于政治稳定和避免国家进一步分裂的考量,没有哪个州的检察官会冒着引发宪制危机的风险去挑战一位前总统。
驴党全国委员会起诉尼克松的连任委员会以及相关人员,要求赔偿因闯入事件造成的损失。
尼克松辞职后不久,双方达成了庭外和解。连任委员会向民主党支付了75万美元的和解金。
尼克松个人没有直接出资,这在法律名义上标志着其政治势力的彻底认输。
只有零星的民事诉讼,没有刑事层面的诉讼。
此一时彼一时,在这条已经面目全非的时间线里,挑战成功尼克松会获得史无前例的政治声望。
加上加州和纽约州大把驴党的野心家们想要踩着尼克松上位,所以大把的人盯着尼克松,想要咬上一口。
比如说在阿肯色大学法学院担任助理教授的比尔,他正野心勃勃想要竞选阿肯色州第三选区的联邦众议员。
当然他没有什么能量和能力去起诉尼克松。
不过他的女友,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Hillary,此时被招募进阿美莉卡众议院司法委员会,担任水门事件弹劾调查组的律师顾问。
“想要真正定义历史,你们就得把自己变成历史的一部分。而不是在历史的阴影里拍出一片漆黑的照片,这样的照片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听着,你们知道的,我更知道了。”
珍妮从办公桌上堆满的文件中翻捡了一会,找出了一份印有赫斯特家族标志的信封,然后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放到桌上,“看看。”
鲍勃·伍德沃德拿起来看完后递给了卡尔·伯恩斯坦,两人面面相觑。
“我以赫斯特报业基金会的名义,发出一份口述史邀请,给尼克松一个机会,一个在被判处政治死刑后向后世自辩的机会。他那种人,即便跌进了泥潭,骨子里也渴望着重新被神化。”
她冷笑着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两人,继续说道:“我想为你们争取到坐在他壁炉对面的资格。这一次,你们不再是翻垃圾桶的侦探,摇身一变成为他亲口指定的、通往永恒历史的钦定记录员。这种从死对头到传记官的转变,本身就是足以载入新闻史的伟大剧作。”
然而,珍妮的语调突然沉了下去,眼神中闪过阴霾。
“但很可惜,我们的前总统先生还没大度到那种地步。在电话里听到你们两个的名字后,尼克松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的私人秘书罗恩·齐格勒就回了电话。态度倒是客气了不少,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接受采访可以,赫斯特的面子他给,但这间屋子里,绝对不能出现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这两个名字。”
“哪怕我对着电话一再强调宿命感,一再强调这是历史最完美的轮回,甚至暗示这是他唯一的洗白机会,但尼克松依然没有同意。”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的选题就是错误的。”
“至于教授,抱歉,这个选题你们就更做不了了。”
“因为这个选题会由我亲自来追踪。”
“好了,谈话到此为止。”
珍妮·赫斯特优雅地挥了挥手。
“既然尼克松把门反锁了,你们就没必要在圣克莱门特的篱笆外浪费纽约时报的差旅费。”她抬眼看向伍德沃德,拉开抽屉,将两张飞往巴黎的头等舱机票和一份印有五月酒店标志的邀请函甩在桌面上。
“1月27日,勒德克和波茨会代表阿美莉卡和苏俄在巴黎签署和平协定。全世界都以为越战要画上句号了,这的确是个大新闻,但我要的不是那种通篇都是荣誉和平的官方通稿。”
“我要你们去听听欧洲人的呼吸声。别去盯着勒德克那个老顽固,去跟法兰西的外交官抽烟,去听听西德银行家在塞纳河边的抱怨。我要知道,当阿美莉卡从远东的泥潭里抽身时,那些自由阵营的盟友们是怎么想的。”
卡尔·伯恩斯坦伸手拿过机票:“你要我们报道背叛?”
“我要你们报道恐惧,”珍妮回答道,“欧洲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北方的西伯利亚巨熊,而是华盛顿的不可预测。布雷顿森林体系碎了一地,美元在风中摇晃。他们想知道,如果阿美莉卡不再提供低廉的能源和坚挺的货币,大西洋联盟还剩下什么?是过时的战列舰,还是仅仅剩下一些虚伪的礼仪?”
她转过身,珍珠耳环微微晃动。
“记住,巴黎的冬天比纽约更冷,也更清醒。在协定之下,我想看到欧洲政要对未来五十年的真实判断。如果你们连这都抓不到,那就证明你们在华盛顿建立的名声,确实只是泡沫。”
伍德沃德收起机票,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殊不知,他们会和珍妮在巴黎再见。
......
曼哈顿的狂风卷着冰粒,拍打在纽约时报大厦的玻璃幕墙上。
三辆挂着政府牌照的轿车在特勤人员的护送下,违规停在了大厦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