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屏息凝神,试图从长官的脸上读出西贡的命运。
陈文林的脸色不仅仅是难看,他推开递过来的热咖啡,径直走入挂着阮文绍画像的办公室。
“部长先生,教授那边...松口了吗?”一名老资格的参赞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陈文林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下属,发出一声冷笑。
“松口?”陈文林的声音很轻,却把寒意带回了使馆,“他确实松口了,只是他不是人,是鬼”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西装革履、满脑子都在考虑撤资方案的精英们,此时此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见大使先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谁也别进来。今晚的爱丽舍宫晚宴前,我不见任何人。”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狠狠撞在了门框上。
门内,陈文林背靠着房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开灯。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燃最后的提议:“48小时,这是我留给你的私人待遇。”
陈文林颤抖着走向那台原本用来处理绝密电文的电话机。
他不会告诉下属关于财产冻结的一丁点风声。
“喂,帮我接苏黎世。对,找克莱曼先生。”
他对着电话机低声说道。
门外的下属们还在面面相觑,讨论着教授是否真的会带来转机。
门内的陈文林,正屏住呼吸用最低声音和电话那边的私人银行管家说话,在每一个滴答走过的秒针里,亲手切割着他和这栋大楼、乃至这个政权最后的联系。
......
当晚爱丽舍宫,为了欢迎参与巴黎和谈的高级代表团,整座宫殿被笼罩在星光之中。
乔治·蓬皮杜为了彰显法兰西作为文明调停者的地位,几乎动员了全欧洲最耀眼的星光。
当然,全欧洲的明星们也想要来出席晚宴。
法兰西的安保团队在三百米开外的博沃广场拉起了钢铁防线,将数百名陷入疯狂的记者死死挡在隔离带后。
在这个距离,哪怕是最好的相机也难以完全捕捉到来宾的细微表情,但这阻挡不了记者们进行一场关于来宾的人脸识别游戏。
“快看!那是摩纳哥的格蕾丝王妃!”一名英格兰摄影师一边疯狂按动尼康F2的快门,一边对着身边的记录员大喊,“那是雷尼尔三世亲王!该死,这快门速度不够,太暗了!”
“别只盯着王室!看那边,那是杰奎琳·肯尼迪!”《法兰西晚报》的记者兴奋地调试着长焦镜头,“上帝啊,蓬皮杜居然把肯尼迪的遗孀也请来了!”
“不,她现在已经姓奥纳西斯了。”身旁听到的记者吐槽道。
这引来了阿美莉卡记者想要杀死人的目光。
对阿美莉卡人来说,他们很难接受大名鼎鼎的第一夫人嫁给一位希腊船王。
记者们的人脸识别名单在飞速更新,来宾横跨多个领域,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这就是场该死的虚荣盛宴,”一名年老的战地记者低声吐槽道,“我们在西贡的泥潭里拍断了腿,这帮人却在巴黎用香槟洗手。瞧瞧那帮安保,拉开这么远的距离,是怕我们的相机能拍出他们灵魂里的肮脏吗?”
记者们操控相机在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尽可能捕捉来宾们的脸,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名单。
当挂着阿美莉卡大使馆车牌的凯迪拉克缓缓停在荣誉庭院时,闪光灯的频率达到了当晚的最高峰。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林燃也能明显感受到闪光灯的分量。
晚宴设在节日大厅。
林燃的入场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向了大门。
林燃步入大厅时,身边并排站着焕然一新的珍妮·赫斯特。
在《VOGUE Paris》主编的亲自操刀下,她换上了符合法兰西时下审美,又颇具自己风格的穿着。
香奈儿的定制礼服,法兰西顶级工匠紧急修改的黑玛瑙胸针,依然一身黑,但能看出繁复和优雅。
“教授,我的穿搭怎么样?”珍妮被众人打量的目光搞得有些不自在,她在进场的时候目视前方地问道。
林燃扭头,示意珍妮停下脚步,认真审视了她一秒,“很美,和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美。”
笑容和自信都重新回到了珍妮的身上,“教授,还是你会说话。”
“教授,好久不见。”蓬皮杜从众人之中走出来,迎了上去,身边的翻译官迅速跟进,“欢迎来到爱丽舍宫。今早我在爱丽舍宫的露台上读完了您在机场的演讲稿,我也看了来自各国主要媒体对您到访法兰西的报道。”
“您为阿美莉卡在欧洲重新赢得了尊重。”
蓬皮杜伸出手,与林燃有力地握在一起。
他的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西装口袋,目光落在林燃身边的珍妮身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赫斯特小姐,今晚你是属于法兰西的缪斯。”
林燃缓缓点头:“蓬皮杜总统,五年时间过去,沧海桑田,我上次来巴黎还是因为在尼斯举办的数学家大会,世界早已不是五年前的世界。”
“这五年时间发生了太多变化。”
“只是巴黎风采依旧,你本人也风采依旧。”
珍妮只是点了点头,简单握手后说道:“蓬皮杜总统,感谢你的恭维,法兰西的媒体可是说我没有审美只是教授的秘书。”
蓬皮杜讪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教授不就很好地发现了你的美吗?”
“赫斯特小姐,抱歉,我要领教授去和四方会谈的代表们挨个见面,你需要在那边的座位上稍作休息,”法兰西人最清楚不要和失去理智的女性过多纠缠,蓬皮杜转移话题道。
他身后的礼宾人员走上前,把珍妮·赫斯特带走。
蓬皮杜则带着林燃走向大厅中央最核心的圈子。
“教授,这次的晚宴可不好办啊。”蓬皮杜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四方代表团包括阿美莉卡、南北越和苏俄,其中南北越代表拒绝互相承认,甚至拒绝在同一张纸上签字。
在爱丽舍宫的宴会厅里,法兰西人不得不精确计算每一张桌子的距离。
为了避免外交冲突,有些场合甚至会安排多重入口,让南越和北越的代表在进入大厅时永不相见。
这有点类似于汉贼不两立。
爱丽舍宫的侍从官们今晚执行的是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确保北越和南越代表的行走路线永远不产生交集,却又要让他们同时感受到法兰西的款待。
林燃笑着说道:“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
蓬皮杜轻轻鼓掌:“教授不愧是教授。”
蓬皮杜带着林燃逐一引见完毕,林燃对众人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晚宴进入高潮,林燃站在了节日大厅中央的讲台上。
水晶吊灯的光芒汇聚在他身上。
林燃从来不需要演讲稿,要说什么都在他脑子里铺垫好了,他环视全场后开口道:
“诸位,巴黎的空气里充满了关于地缘、边界、冷战和意识形态的讨论。但在我看来,这些都太陈旧了。
战争不是胜利者的勋章,而是文明的坏账。
西贡的炮火和巴黎的谈判桌本质上是一回事,它们都在证明,人类尚未找到一种更高效的方式来分配我们的野心。”
林燃停顿了一下:
“未来谁能让人民活得更体面,谁拥有更先进的科技、更丰富的生产力,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段话和林燃刚到巴黎时候的说法一致,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他从侍者的托盘中拿起一杯香槟,目光转向了大厅左侧那根巨大的科林斯柱。
“陈文林部长,请上台。”林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陈文林猛地一颤。
他看着林燃的眼睛,想起了最后通牒,双腿竟不由自主地挪向了讲台。
接着,林燃转头看向大厅另一侧的阴影。
“黎德寿先生,也请您上台。”
全场响起了巨大的抽气声。
南越和北越的代表在同一个台上举杯?
黎德寿原本面色阴沉地想要拒绝,但当他对上林燃的目光时,他想到了来之前阮文孝给他的嘱托。
在数百名欧洲名流、皇室成员和影坛巨星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
陈文林和黎德寿,这两个外交战场上的死对头,此刻僵硬地站在林燃左右。
林燃举起香槟:
“这一杯,不敬给某个政府,不敬给某场胜利。我们敬给即将到来的和平。”
林燃轻轻碰了碰两人的杯子。
陈文林闭上眼,黎德寿则紧绷着脸,抿了一口。
蓬皮杜在台下已经傻眼了,这就是教授的现实扭曲力场吗?
他见过戴高乐的威严,见过尼克松的狡诈,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像教授这样,仅仅凭借着话语就强行按住两个血仇政权的头,让他们在全世界面前演了一出名为和解的默剧。
“他真的做到了...”蓬皮杜转头对舒曼低声感叹,“基辛格用一万架B-52轰炸机都没能完成的合影,教授只用了三分钟的演讲和三杯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