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俄,真实是有罪的。厂长为了完成指标会虚报产量,官僚为了升迁会隐瞒亏损。你引以为傲的计划,其实是建立在层层堆叠的虚假数据之上的。
信息熵的不断增加,导致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存在巨大的迟滞。
等到你的指令传达到乌拉尔山脉,世界已经变了。”
林燃看向远处那些正襟危坐的苏俄随员:
“你们产出了全世界最多的钢铁,却制造不出人民需要的收音机;你们拥有最庞大的拖拉机群,却连莫斯科的粮食供应都无法保证。为什么?因为你们的指标是重量,不是需求。
为了完成吨位指标,工厂会故意把拖拉机造得极其笨重,哪怕它们一进地头就会陷进泥里。你们追求的是宏大叙事的账面成功,而真正的效率,那种能够转化为人民生活质量的生产力,早就在你们那僵化的官僚层级里被挥霍殆尽了。你试图用柯西金改革引入利润激励,但你知道为什么它会失败吗?”
“阿列克谢,你最大的逻辑盲点在于,你试图用数学公式去固化人类的本能。”
“你犯了和麦克纳马拉同样的错误。”
林燃直视着柯西金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悲悯:“在苏俄的系统里,人是劳动力单位,是报表上的数字。真实的个体是需要激励的,是渴望尊严和体面的。当一个工人在工厂里干多干少都只能领到同样的卢布,当他发现努力工作换不来更好的住处,他就会选择在岗罢工。”
华国人对苏俄情感复杂。
对俄国那是绝对的深恶痛绝,神州陆沉最大的敌人就是俄国和霓虹。
柯西金听完后,挥了挥手,示意随从过来,然后顺势把伏特加放回随从的托盘里,他空出双手后才有条件鼓掌。
是的,柯西金丝毫没有被戳穿的不满,没有被说中真相的担忧,他有的只有赞赏。
“教授,您果然是苏俄通,您对苏俄问题的剖析太深刻了,”
“如果您在克里姆林宫任职,我想国家计划委员会的那些官僚们大概每天都要在战栗中度过。”
“您剖析的是六十年代的苏俄,教授。您说得对,那时候我们确实在被信息折磨,被那些层层堆叠的谎言和笨重的吨位指标拖向深渊。但您低估了一个庞大体制自我修正的意志。”
“您提到的信息通路堵塞,正是我们此刻手术刀下的病灶。OGAS,这个名字您应该不陌生。我们已经给予了格卢什科夫和他的团队前所未有的权限。在东欧,在这个名为OGAS集团的经济实验区里,他们已经成功证明如果用数以万计的计算机网络去取代那些会撒谎的官员会发生什么。”
“现在OGAS的计划在全苏俄扩散,阿美莉卡证明了资本和自由化带来效率,而我们也同样在证明绝对计算同样能实现效率。”
柯西金转过身,指了指大厅里现场身着华服却言不由衷的名流们:
“您说谎言过滤了真相,我们用数据,用网络,用外星人给我们打造的通信来重构真实的世界。”
“他们远比资本市场的谎言更可信。”
林燃心想果然吗?文明果然都会找到出路。
面目全非的阿美莉卡给了苏俄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条时间线的苏俄也因此有所改变。
OGAS被松绑他不意外,但顶住内部压力,把OGAS那套玩法在苏俄内部扩散,还是让林燃感到惊讶。
柯西金这抗压能力太强了。
只是在真实的逻辑里,这种试图用技术去调整僵化体制的努力,最终只会被体制本身吞噬。
“阿列克谢,”林燃举起装满冰水的玻璃杯,目光穿越了柯西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荒废的服务器房,“算法确实能剔除谎言,我由衷地希望你们能成功。”
“阿美莉卡需要一个伟大的对手。”
“你谈论OGAS,谈论算法,谈论用信息高频次全链路流通,去剔除官僚体系的谎言。这也许真的能解决信息传递的问题,但你还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
柯西金露出洗耳恭听状,他很诚恳地说:“教授,您请说。”
“阿列克谢,我们来聊聊两边的战争账单。你发现了吗?美利坚的军工复合体是一台巨大的利润收割机。当五角大楼签下一张订单,金钱会流向工厂,转化为工人的工资、股东的分红,甚至转化为能够民用的技术衍生品。通过打仗、通过出口武器、通过维持BQ,阿美莉卡的军工体系在赚钱。”
“阿美莉卡政府在亏,但民间不会亏,整个资本构建的体系不会亏,反而在大赚特赚。”
“阿美莉卡的军费开支,实际上是资本高效率的循环。”
“但苏俄呢?苏俄的军工复合体是彻头彻尾的资源粉碎机。在计划经济里,每一辆坦克、每一枚导弹的产出,都是对国民经济最彻底的去资本化。你生产出来的T-64坦克不能卖给你的公民去耕地,也不能在市场上流通产生剩余价值。它们被造出来,然后静静地停在库房里,直到锈蚀、报废。”
“只要苏俄一天不放弃重工业优先的教条,你就永远无法解决这个死循环。”
“为了维持所谓的战略平衡,你必须投入国民生产总值的15%甚至20%去喂养那个庞然大物。在美利坚,军工是经济的引擎之一;在苏俄,军工是经济的癌细胞。你用计算机网络让它跑得更快、信息更准,结果只是让这个癌细胞吸收养分的速度变得更快而已。”
“还有一点,阿列克谢,阿美莉卡的军用技术可以迅速下沉到民用市场。因为有利润驱动,军用的晶体管变成了收音机,军用的计算网络变成了未来的商业工具。
但在苏俄,技术是自闭的。为了保密,为了你所谓的绝对控制,最先进的技术被锁在那些保密城市里。你的民用工业依然在用五十年代的技术,而你的军工体系却在空耗最尖端的资源。技术还能出现生殖隔离的,这太畸形了。”
“你以为你在用计算机拯救苏俄,实际上你只是给一个在不断失血的巨人进行输血,只要军工复合体还在狂乱地吞噬资源,你无论如何计算,报表最后的结果永远只能是零,甚至是负数。”
“最离谱的是,整个链条里没有人获得了好处。”
“在阿美莉卡,军工复合体是一台造富机器。当一枚导弹卖给五角大楼,洛克希德的股东能分到红利,高管能在曼哈顿买下顶层公寓,他们的孩子能继承数以亿计的信托基金。他们过着真正纸醉金迷的生活,所以他们有动力维持这个系统的运转。”
“而苏俄呢?你们的军工复合体里有什么?哪怕是那些掌控着核武库的将军,或是主导卫星上天的总设计师,他们得到了什么?一套在莫斯科郊区的特供公寓,一辆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的吉姆轿车,以及去克里米亚疗养的内部名额。”
“这就是你的矛盾所在:你们最顶尖的精英,冒着引爆核大战的风险去维持体制,可他们得到的物质生活,甚至还不如美利坚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律师或医生。”
“阿列克谢,特权是无法遗传的,但资本可以。你的将领们现在还能靠着勋章和荣誉感支撑,但当他们发现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权力无法转化为给子孙后代的财富,而大洋彼岸的同行却能靠着战争红利福泽三代时,这种心理落差怎么接受?”
“你们的军工复合体一直在疯狂吞噬资源。为了在三周内横扫欧洲,你们储备了五万辆坦克,维持着数百万的常备军。将领们每天都在为了世界大战做准备,他们的整个生命意义都建立在那个宏大时刻上。”
“但问题是,如果世界大战永远不来怎么办?”
“和平每多持续一天,那些庞大的钢铁洪流就在仓库里多折旧一天。每一秒钟,它们都在消耗苏俄的燃油、零件和人力维护费。”
“阿列克谢,将领们早晚会受不了的。”
“当他们发现自己费尽心机维持的这种战略平衡,代价是国内的肉类供应都要排队;当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装甲师,其存在的意义仅仅是等待报废;当他们看到大洋彼岸的对手在用和平红利过着物质极其充裕的生活。”
“他们会开始怀疑。”
“他们会想:为什么我们要守着这个只会吞噬我们资源的怪物?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些坦克拆了,去换取像巴黎这样体面的生活?当这种念头在那些掌控军队的人脑海中扎根,现在的一切都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崩塌。”
“你现在能靠着理想和强人按住这头怪兽,但你无法解决这个根本性矛盾。”
“阿列克谢,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这些将领,未来会成为亲手拆解这个帝国的第一批人。”
柯西金站在原地,他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辩词都显得如此苍白。
柯西金是整个苏俄最清楚这个问题的人,他出身纺织业工程师,对生产、成本、折旧这些有着天然的敏感。
而他也同样了解苏俄的问题。
苏俄维持着一支规模庞大到荒谬的常规军力。
为了维持这支军队,他们甚至到了要用黄金换粮食的地步。
苏俄本质上是战时体制的无限延时版。
但为什么他们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如果世界大战不来该怎么办。
节日大厅的灯光依旧璀璨,但他感觉自己周遭的空气正在变得稀薄。
“教授,所以您有什么好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