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生产是道鬼门关。我儿媳妇我心疼。曼殊嫁到我家来,不是来过苦日子的,是来过好日子的。”
杨小红听到这话,嘴巴动了两下,她想到了自个儿。
她也是刚生完,关键也和林曼殊一样,生的也是个女娃。
可她的婆婆,到现在连个面都没露。
她的男人,更是不闻不问。
她生产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是隔壁床的一个大姐帮着喊的护士。
就这,还算她待遇好。
放到乡下,找个接生婆就算完事儿。
谁还来镇上,费那几个钱票?
可是瞅着林曼殊那边热热闹闹的样子,再对比自己生完了以后,没人给她送吃的凄凄惨惨画面,杨小红心中就很不是滋味。
她回过头,再看自己病房的小柜子上头空荡荡的,就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凉白开。
她拿手在被子的边角上攥了两下,目光从徐淑芬的脸上移开了,忍不住看向了窗户。
窗户外头的天灰蒙蒙的。
就跟她现在的心情似的,哇凉哇凉。
……
陈拙在病房里头忙前忙后。
先是拿搪瓷碗从保温壶里头盛了一碗鸡汤,用嘴巴吹了两口,吹到不烫了,端到林曼殊跟前。
林曼殊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水从嗓子眼里头滑下去,暖得从胸口一直暖到了脚趾头。
然后陈拙又马不停蹄打开饭盒,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碗里头的米饭上。
“曼殊,你先吃肉,你现在得补身子,这不咱们都说嘛,柿子要捡软的捏,吃东西也得先挑好的吃。”
林曼殊看似哼了一声,但其实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就会拿这些话哄我。”
“我哄你?我啥时候哄过你?”
“你啥时候没哄过我?”
“那我这回是实话实说。你不吃肉,回头奶水不够,闺女饿得哇哇哭,你心疼不心疼?”
“……你吃了没?”
“我吃了。”
“吃的啥?”
“窝头。”
林曼殊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蓦地抬眼:
“你就吃了个窝头?”
陈拙嗐了一声,摆了摆手:
“窝头咋了?窝头顶饱。你甭管我,赶紧吃你的。”
林曼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硬是夹到陈拙嘴边。
陈拙一愣。
“给我干啥?”
“你也吃。”
“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窝头。”
陈拙看着手心里头那块油汪汪的红烧肉,张了张嘴巴。
到底还是塞嘴里头了。
嚼了两下,咽了。
旁边的何翠凤拿毛巾在手里头叠了两下,没抬头,只是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偷笑似的。
……
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来的是两个人。
陈虹后头跟着一个中年汉子,张继业。
张继业看到陈拙,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虎子,听说你生了娃,你老姑特意带我来看你。”
他把手里头的旧布口袋往前递了一下。
“这不,家里倒腾了点肉骨头,听说肉骨头炖汤下奶。还有大猪蹄子,这都是给你媳妇的。”
布口袋的口子敞着,里头露出几根带着碎肉的棒骨和两只猪蹄子。猪蹄子刮得干净,在布口袋里头白生生的。
这些东西在这年月可不好弄。
张继业在肉联厂干活,平时能从厂里倒腾点别人不要的边角料,棒骨和猪蹄子就是这么来的。
可是现在这年景,那么难,就算在肉联厂干活,这些东西也不好弄到手。
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家底呢。
只是这东西是给娘家的,尤其是给陈拙媳妇的,花费再多,陈虹也愿意。
想着,陈虹快步走到了林曼殊的病床旁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曼殊,咋样?疼不疼?生的时候顺不顺当?”
林曼殊摇了摇头。
“还好,关医生照顾得好。”
“那就好那就好。头一回生,受了大罪了吧?”
“老姑,我还行……就是、就是有点累,唔,还有点疼…”
“累就对了。哪有生孩子不累的?老话说的好,女人生娃是过鬼门关,过去了就是一条好汉。”
陈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林曼殊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曼殊啊,咱们这次带来的肉骨头和大猪蹄子都是给你的。你年纪轻,又是头一回生产,不一定马上就能下奶。”
“老一辈子都说米油是个好东西,拿来代奶水也凑合。可说白了,哪里有娘的奶有营养?该喝鸡汤喝鸡汤,该啃猪蹄啃猪蹄,别将就,别特意省着。”
“实在不行喝完了,老姑再回肉联厂倒腾。肉联厂别的不多,就这些棒骨猪蹄子的边角料多。”
杨小红在旁边的病床上听着,眼珠子瞪得老大。
“妈呀,现在还有地方能倒腾来这么多肉?”
就在病房里头热热闹闹的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嫁出去的女娃娃,愣是当宝。”
“怪不得是乡下出来的泥腿子,就是没见识。又是鸡汤又是猪蹄子的,月子里撑死了也不怕?”
“搁在城里头,哪家月子不是喝粥养着?这么大鱼大肉地造,也不怕回头奶堵了?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