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赵兴延接触得越久,赵寰铭的心中便越是生出一种深刻的敬畏。
这位大元帝国的掌舵人,绝对是一个难得的“明君”,或者说,他是一台完美无瑕、精密运转的政治机器。
在处理十一皇子的问题上,赵兴延表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冷酷。面对亲生骨肉,他不仅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处死的命令,甚至连父子最后一面都吝于恩赐。
然而,在处理赵寰铭大婚这件事上,这位铁血帝王又展现出了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情,将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滴水不漏。
接下来的两天里,大元太子在欧罗巴薨逝的惊天噩耗被死死按住,严格限制在皇帝与内阁少数重臣的脑海中。外界对此一无所知,整个中都城依旧沉浸在一片海晏河清、安静祥和的盛世气氛中。
赵寰铭的婚礼,自然也在这片祥和中如期举行。
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国公千金,一个是天下第一藩国的新楚国世子,这场婚礼的奢华自不待言。十里红妆,流水般的嫁妆被抬进世子府。当然,真正决定这场婚礼逼格的,是来往的宾客。
如今“赵家千里驹”风头正盛,几乎中都所有的皇亲国戚、开国权贵后代、乃至高官们倾巢而出,携着丰厚的贺礼登门道贺。
而全场最尊贵的宾客,自然是当今圣上。
皇帝曾金口玉言,要亲自为赵寰铭主婚。但如今太子刚薨,若皇帝真的强颜欢笑站在主婚人的位置上,未免太过违和(尽管世人现在不知道太子已经薨逝,以后肯定会知道的)。于是,主婚之人换成了当朝首相张养浩。
但皇帝的恩宠并未因此打折。赵兴延亲笔御书两幅字作为新婚贺礼。
第一幅字,铁画银钩五个大字:“赵家千里驹”。这毫无疑问,是皇帝对赵寰铭个人的极高赞誉与政治背书。
第二幅字,则是温润的八个字:“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这是赐予这对新婚夫妇的祝福。
不仅如此,赵兴延更是在满堂宾客面前,做出了一个令世人震动的举动。
他当众表示:大元皇室与开国勋贵,历来同气连心。如今郭妙清的父母尽皆辞世,家中仅余一兄,再无长辈主事;而赵寰铭的父母远在新楚国,亦不能亲临。今日,他赵兴延,便是这对夫妇的至亲长辈。
于是,在首相张养浩的赞礼声中,赵兴延以郭妙清“至亲长辈”的身份端坐高堂,接受了新郎新娘的跪拜之礼。
此举一出,对赵寰铭其蕴含的政治荣耀简直不可估量。
还有一个影响,就是对勋贵了。在场的开国勋贵的后代们无不神情激动,不知多少老臣当场红了眼眶,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礼毕,皇帝起驾回宫。众人皆知赵寰铭今夜春宵值千金,虽然酒宴气氛热烈,但极有眼力见儿的并未过多劝酒。
……
……
夜色渐深,喧闹褪去。赵寰铭推开新房的门,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偌大的喜房内,只剩下红烛摇曳的噼啪声。
他走到床榻前,拿起喜秤,轻轻挑开了郭妙清的红盖头。
这年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寰铭也是第一次来中都。所以,在赵寰铭来中都之前,两人可谓是真正的盲婚哑嫁。
虽然在案子结束后,赵寰铭曾去郭府送过一次礼,与郭妙清见过一面。但那时众目睽睽,他自恃身份不好细看,只留下了一个“确实极美”的模糊印象。
直到此刻,在摇曳的龙凤喜烛下,他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妻子的容颜。
她的头发极黑且顺滑,如上好的丝绸;皮肤白皙光洁,仿佛透着微光。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却又没有任何妖冶的攻击性。这不仅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更难得的是,这种美极其温和,透着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温婉与知性。
一时间,见惯了风浪的新楚国世子,竟有些看痴了。
郭妙清纵然仪态落落大方,但被新婚夫君这般近距离直视,白皙的脸颊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红晕。她柔声问道:“世子……在想什么?”
赵寰铭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我刚刚发现,我之前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一直觉得,你那‘中都第一美人’的称号,是有人心怀叵测,故意散布。我甚至根据这个猜测,顺藤摸瓜查结了案子。”
赵寰铭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案子虽然破了,但我现在才发现……就算没有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这个称号,你也当之无愧。”
听到这般直白却巧妙的赞美,郭妙清微微低头,没有直接接这个话茬,而是轻叹了一声,转而说道:“其实……父亲临终前,一直非常担心我们兄妹俩。”
赵寰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怅然,顺着问道:“为何?”
“我哥哥郭海云终日游手好闲,寻花问柳,父亲深知他是个撑不起家业的。当这桩案子发生时,我真是害怕极了。”
郭妙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一是担心哥哥真的牵扯进人命官司,丢了性命;二是担心哥哥是被冤枉的,而朝廷将错就错,顺势收回我们郭家的封地。”
赵寰铭默然。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
郭宝玉、郭德海、郭侃,这郭家祖上在开国时期立过泼天大功,俱皆受封公爵。换言之,郭家虽是单传,只能承袭一个公爵的爵位,但手里却实打实地握着三块周长八百里的封地!加起来,面积堪比大元的半个行省。
这么大一块的肥肉,哪怕皇子都会垂涎欲滴,郭家人怎能不忧心忡忡?
“朝廷就算要动郭家,总也是要顾及我新楚国的面子的。”赵寰铭宽慰道。
“父亲大人也担心我们的婚事。”
郭妙清深深看了赵寰铭一眼,柔声道,“第一,他去世之后我要守孝三年不能成婚。我有一副好皮囊,红颜祸水,恐怕多生波折;第二,若娘家彻底没落,哥哥护不住我,我在婆家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赵寰铭心中暗叹。
他出身皇家,自然懂这个道理。
对于顶级权贵而言,像十一皇子那样为了绝色美人奋不顾身、甚至搭上性命的,终究是极少数。
绝大多数的高门婚姻,本质上都是冰冷的政治联姻。一旦女方门不当户不对、失去了娘家的庇护,哪怕正妻貌若天仙,在后宅的日子也不好过,极端的甚至有死的不明不白的。
“所以,案子发生时,你其实一直在担心我会退婚?”赵寰铭问道。
“也不算担心。”郭妙清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坚韧,“我想,若是世子退婚,那就是妙清的命,我认。可我没料到,世子不仅没有退婚,反而轻描淡写间便破了这场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