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陛下来了宗门,不仅要待三个月,还要教我们种田?”
张岱坐在黄宗羲对面,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黄兄,你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我听说,世间已有【魔】道了。”
黄宗羲端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张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哈哈哈——哎呀,黄兄真是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幽默呢?”
黄宗羲依旧不语。
张岱笑声渐弱,变成尴尬的轻咳,试图从黄宗羲脸上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迹。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张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你该不会……是讲真的吧?”
黄宗羲道:
“甄士隐即为陛下。”
张岱倒吸一口暑气。
整个人像被黄宗羲推了一把般,接连后退。
“你——“你——你说什么?”
黄宗羲看着他这副夸张模样,忍不住摇头。
张岱素喜唱戏听曲,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风流与矫情,故反应也带着戏台上的做作味道。
转念一想,黄宗羲觉得是在五十步笑百步。
今早在田边,自己认出陛下,不也当即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么?
比起张岱,又能好到哪里去?
“此事你知我知。”
黄宗羲语气郑重:
“切莫告诉其他同道。”
张岱嘴唇微微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可……陛下何须隐藏?让我们做什么,我们照做不就行了?”
黄宗羲沉默。
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陛下贵为仙帝,万乘之尊,却化名“甄士隐”——真事隐。
谐音已明明白白地告诉黄宗羲,他不想暴露身份。
“陛下这么做,必有其深意。”
黄宗羲只能这样回答:
“遵从便是。”
张岱刚点完头,又把眼睛瞪得溜圆道:
“不对啊。陛下只让你认出他,你为何要告诉我?”
黄宗羲定定地看着他。
张岱再次倒吸一口暑气,双手猛地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难道我也入了陛下的法眼?”
黄宗羲无奈摇头:
“我去修炼了。”
“等等——”
张岱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拉住黄宗羲的袖子:
“还没说完呢!这三个月,我们到底怎么跟陛下相处啊?”
黄宗羲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崇祯确实没有交代。
黄宗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敬重,但勿过分亲近、讨好。”
他顿了顿:
“这应当是陛下想要的。”
张岱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应当是’?”
万一陛下就想让我们去亲近讨好他呢?
可不能胡乱揣测啊!
黄宗羲叹了口气。
张岱这个人,平日里随遇而安,一遇上大事,就这般六神无主。
“见了陛下行事,你自能意会。”
黄宗羲不顾张岱挽留,径直而出。
“什么叫‘见了就懂’?”
张岱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嘟囔:
“我昨天、今天见了两次,也没看出他是陛下啊……”
张岱焦躁挠头,在屋内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东墙。
累了,坐下。
刚坐下,又站起来。
“不行。”
“得做点什么。”
他翻出从大明带来的书籍、邸报,以及这两年获取的情报,一本一本地翻,一条一条地找,试图从中揣测崇祯的脾性。
越看越觉得陛下深不可测,什么都摸不透。
“罢了罢了。”
张岱瘫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横梁:
“船到桥头自然直……何惧风雨扰前程……”
张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睁眼时,天光大亮。
“坏了!”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袍,系了腰带,一路小跑穿过贝伦城,只恨身法至今没有入门,不能跑的更快。
土著居民和葡萄牙人纷纷向他打招呼,喊“大长老早”“大长老今日气色真好”,他全当没听见,往城外赶。
出城不久,便望见二十多名修士散在田边,围成半圆。
青灰色道袍的身影蹲在地上,手指在泥中划着什么。
张岱深吸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甄先生。”
他朝青灰色道袍的身影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像是面圣:
“在下未能及时到场,还望恕罪。”
周围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张岱也不理会,径直走到人群最前排,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崇祯——或者说甄士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讲解。
“灵田改造的第一步,是辨土。”
“不同地域的土壤,地气不同,浊瘴不同,所需调理之法亦不同……”
崇祯每说一句,张岱便格外用力地点一下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一个年轻修士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大长老今天吃错药了?”
“谁知道呢,大概是喝了自己的【伏水】吧。”
张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痴迷。
终于,一位叫沈芸的女修忍不住了。
“大长老不在城内主持事务,跑到这田里来做什么?”
张岱轻咳一声,正色道:
“灵田乃是宗门重中之重,自然要格外关注。”
沈芸撇了撇嘴:
“以前也没见你常来啊。”
张岱面色不变: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甄先生远道而来,传授种田之法,我岂能不重视?”
待崇祯将今日的要领全部讲完,张岱立刻拱手施礼:
“甄先生大才!”
“在下自幼饱读诗书,游历四方,以为见多识广,然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方知天地之大,道行之深。”
“先生所授灵田耕种之法,条分缕析,鞭辟入里,实乃在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周围修士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大长老平日里嘻嘻哈哈,说话随意,经常偷懒耍滑,从没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地夸过人。
还是夸一个半步胎息的散修。
沈芸忍不住又开口了:
“大长老,你你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我听说,世间已有【魔】道了。”
张岱依旧滔滔不绝:
“……在下忝为宗门长老,得闻此法,实乃三生有幸……”
崇祯全程淡漠。
等张岱说完,他才微微点头。
“大长老过誉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二十多名修士,取出一个布袋。
“现下,不妨便按我所说之法一试。”
他解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块块泛着微光的石头,递给在场的修士。
“灵石!”
昨天的精瘦汉子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还凑近闻了闻。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他们远渡重洋来到美洲,这辈子连灵米都吃得不多,一时间颇为犹豫,舍不得把灵石埋土。
崇祯看着众人的反应道:
“此石不过粗制,且灵力不与灵气作等,无法辅助修炼。”
“改造灵田,才是物尽其用。”
修士们面露惋惜。
有人低声嘟囔:
“好不容易摸到灵石……太浪费了……”
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甄士隐虽只是半步胎息,可他昨天露的那一手,让所有人都服了。
他说灵石不能修炼,那就不能。
精瘦汉子第一个迈步,按照甄士隐传授的法子铺层。
其他人也陆续散开,各自找了块地,忙活起来。
处都是蹲着干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