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五年四月,潼川府秩序勉强恢复井然。
究其缘由,还要从年前说起。
先是骏王就藩,解除法禁,杀驴妖禁活葬,紧跟着筹办了一场震动全川的公审。
公审尚无定论,四方散修云集城中,斗法比试昼夜进行。
即便到了年关除夕,依旧灵光交错、呼喝不绝。
百姓们固然看得热闹,可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安宁之心。
于是开春之后,一座新建的演武场在城外十里落成。
潼川这才终于从连绵数月的喧嚣中挣脱出来,各项事务重回正轨。
也是在这段时日,黄道周主持兴办的免费学府拔地而起。
百姓们都说,黄大人心地极为和善,真真切切在为百姓谋长远。
他下令,无论城中市民子弟,还是四野八乡的农家儿女,凡年满六岁必须入学读书,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脱。
学府名曰“平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方形建筑群,内有多栋楼宇。
每栋高达四层,楼体极长,彼此间隔四丈距离,栽种绿植花木。
虽为赶工,青葱翠色与灰白墙面相映,倒也显出几分清雅。
然经有司层层统计之后,一个措手不及的数字摆在了黄道周面前。
因温体仁多年严推【衍民育真】,潼川近些年新生孩童的数量,比预估多出一倍,致使授课的先生数量严重不足。
黄道周为应对客居潼川的周延儒分身乏术,只得请郑成功相助。
郑成功又派幕僚杨英,火急火燎跑去成都府征召。
一番忙碌张罗下,平济学府终于在四月底凑齐师资,顺利开学。
孔敬仙,便是征召而来的教书先生之一。
他虽是成都人,祖上却可追溯至南孔。
孔氏一族分裂于靖康之变。
建炎年间,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孙、衍圣公孔端友随高宗南渡,定居衢州,世称“南孔”;
而留在曲阜奉祀的孔氏旁支,则在金朝扶持下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是为“北孔”。
到了元代,朝廷正式承认北孔,为孔子嫡系正宗。
南孔一脉失去尊荣名位。
此后数百年,南孔子孙散居南方各地,一部分后裔辗转迁入四川,在成都落地生根。
孔敬仙便是这一支的后人。
幼时,他家尚是当地小有田产的地主。
可自仙帝传法天下,农田的价值便一落千丈,地主身份也随之没落。
待父母相继离世,孔敬仙靠着变卖家财换来的积蓄,闭门苦读,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念想:
在科举中考取功名,得赐种窍丸,踏入修行。
不幸的是,从弱冠到而立,他接连考了十五年,始终未曾中第。
眼看比他年轻的士子陆续榜上有名,独他年年落榜,岁岁空回;
眼看积蓄即将耗尽,再这般坐吃山空,便要沦为最底层时——
他听闻潼川新办学府,在招先生,立马前来应聘。
上课首日,孔敬仙特地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儒衫。
放在十年前,他断然不敢穿着这身出门。
彼时“罢儒尊道”汹涌,朝野上下都在清算儒家,穿儒服、诵《论语》,极易招来事端。
直到上面的大人传达意思:
罢儒非废儒。
儒家已从庙堂之上跌落,不再为官学,无需赶尽杀绝。
于是近两年,穿儒服诵《论语》,不再会受到约束与刁难。
走进学府,孔敬仙内心震撼不已。
这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建筑:
通体石料砌成,楼体极长,每一层排布数十间教室,且采光极好。
‘这便是修士的力量……’
放在以往,要修建如此规模的学府,不知得耗费多少银钱、征发多少民夫。
如今,修士们只用两日便让楼宇初具雏形,剩下二十多天工期都在商讨布局与陈设。
从落成的模样看,美观终究向实用做出了妥协。
孔敬仙按执事的指引,找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教室。
第一次当先生的他三整医馆,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二十几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小脸上带着好奇与打量。
孔敬仙面对一群稚童,按部就班地讲了基础识字,但当他下意识想在板上书写《三字经》时,舌头猛地打结。
只因他自幼便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早已不能用了。
通行于世的是新编版本,开篇改成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天地始,大道生。阴阳判,万物成……”
其后更是大段增补了修真常识、道途门类、仙朝国策等事物,与旧版毫不相干。
孔敬仙忙在脑中回忆一番,才将新版《三字经》逐句誊抄在板上,这带着孩子们诵读。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孔敬仙松了口气。
本以为自己多年苦读,与世隔绝,来教孩童开蒙会十分吃力。
现在看来,倒也并非难事。
谁知,到了下午,课堂还是出了岔子。
诗句赏析——
不求孩子死记硬背,也不求他们深究义理,只稍稍提升诗文素养,让他们对文字之美有个粗浅的感受。
孔敬仙先念了首骆宾王的《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孩子们念了几遍,觉得有趣,教室里响起一阵稚嫩的童声。
孔敬仙又念起《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底下却传来扰乱秩序的动静。
孔敬仙不解,开口询问。
“先生,这都什么年头啦——”
“现在哪还有人种地呀?”
“种地是前人才干的事,现在有修士大人催产粮谷,盘中餐哪里辛苦了?”
“先生见过锄头吗?我哥哥姐姐都没见过!”
童言无忌,并非有意嘲讽。
孔敬仙听在耳里,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讲台上,万万没有想到,仙朝开创不过短短二十三年,自己和年轻一代有了这么宽的隔阂。
他想反驳,他想告诉孩子们,每首诗都有它的历史。
历史中的百姓,种地就是命,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赋税之后剩下的粮食,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福。
所以,这首诗写的是千百年来,你们祖先的真实血汗。
可话到嘴边,孔敬仙又觉苍白。
——孩子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又怎能指望他们理解?
想到这里,孔敬仙有了点脾气,于是板起脸,沉声道:
“课堂之上,当守矩、明礼、尊贤、敬师。”
原想着这番话说得庄重严肃,足以镇住场面。
不料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得格外富贵的小胖子来,伸手指着孔敬仙,大声喊道:
“好啊!孔先生,原来你是公主那边的暗桩!”
孔敬仙当场愣住。
小胖子却振振有词,一脸上满是“我已看穿一切”的得意:
“我爹说,正源公主和姓周的老狗,要推行什么【礼】道,想把全天下人分出三六九等来!说白了,就是主子奴才那套!”
“孔先生刚刚说的‘明礼’,就是证据!”
“你肯定是周老狗的人!”
小胖子身边几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拍着桌子喊起来:
“孔先生把我们教坏——”
“先逼我们背诗学种地,然后逼我们讲礼,明天是不是要给我们绑狗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