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居然对着害她吃了那么多苦的人笑脸相迎,叫他“小陆”,夸他“好孩子”。
姜国强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陆帆来村里的那些事。
修水渠的时候,他站在泥水里,裤腿卷到膝盖,满身都是泥,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捞鱼的时候,他穿着防水服,在塘里深一脚浅一脚,鱼没捞到几条,自己摔了好几跤,也不恼,乐呵着说“大爷您这鱼太精了”。
卖鱼的时候,贩子压价,他一个电话叫来朋友,价格比市场还高。
潘兰芳住院的时候,他在医院跑前跑后,给他倒水、削苹果、叫医生。
桩桩件件,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对他们家好,对他好,对依夏好,对孩子们好。
可他越是对他们好,姜国强心里越难受。
因为那些好,都是他欠他们的。
他欠了十九年,现在来还了。
可有些债,还不起。
依夏受的那些苦,两个孩子没有爸爸的日子,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亲戚们的冷嘲热讽,他拿什么还?
陆帆挂了电话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陈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稳了一些。
车子驶出高速,拐进了乡道。
两边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光秃秃的,灰蒙蒙的。
冬天的农村,就是这个样子。
“老板,还去吗?”陈贺问道。
陆帆睁开眼睛:“去。”
车子开到了村口。
陆帆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姜国强家走。
路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还是那些老人。
有人认出他,笑着打招呼:“小陆来了?”
他笑着点头,没说话。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开着,没人。
厨房的门也开着,也没人。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妈。”
潘兰芳从堂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看到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走过来,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小陆,你回去吧,你大爷他......他现在不想见你。”
陆帆看着她,轻声说道:“大妈,我就跟大爷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不行,他会气坏的,你回去吧,等他消消气再来。”潘兰芳摇摇头,声音哽咽:
陆帆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堂屋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大爷!我是小陆!以前的事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依夏,对不起您和大妈,对不起两个孩子!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值得被原谅,但我保证,以后我不会再让依夏受委屈,不会再让您和大妈操心!我会对思露和思凡好,会把这个家扛起来!”
屋里没有声音。
陆帆又喊着:“大爷,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求您现在就原谅我,只求您别赶我走!”
“砰!”卧室的门被踹开了。
姜国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指着大门口,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滚!你给我滚!”
潘兰芳连忙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老头子,你别激动......”
姜国强甩开她的手,指着陆帆,手都在抖:“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潘兰芳急了,回头冲陆帆喊:“小陆,你先回去!等他消消气再来!”
陆帆站在那儿,看着姜国强那副样子。
他对着姜国强深深鞠了一躬,道歉着:“大爷,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走了。
姜国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喘着粗气。
潘兰芳站在他旁边,扶着他的胳膊,小声说道:“老头子,进去吧,外面冷。”
姜国强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又“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潘兰芳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没动静,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陆帆发了一条消息。
潘兰芳:【小陆,你先回去,你大爷这边,我劝劝他,你别担心。】
陆帆很快回复。
陆帆:【好,大妈,辛苦您了,您也别太难过,大爷身体要紧。】
潘兰芳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卧室门口。
“老头子,喝口水。”
里面没声音。
“老头子,你把门打开,我们说说话。”
还是没声音。
潘兰芳站在门口,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水凉了,她也没走。
姜国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他想起陆帆刚才站在院子里喊话的样子。
他喊得很大声,自然是听到了。
他喊“对不起”,喊“给我一次机会”,喊“我会把这个家扛起来”。
他听得出来,那是真心话,不是装的。
可那又怎样?真心话就能抵消十九年的苦吗?
就能让依夏那些年流的眼泪白流吗?
就能让思凡思露没有爸爸的日子重新来过吗?
不能。
所以他不能原谅他。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依夏,为了两个孩子,为了那些年受过的苦。
可他又想起陆帆为他们家做的种种。
陆帆对他们好。
对自己好。
姜国强恨陆帆,可又没办法说他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又拉上窗帘,坐回床边。
潘兰芳还在门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她没走,她也不敢走。
潘兰芳怕姜国强想不开,怕他气出病来。
她认识他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是那种心里有事嘴上不说的人,什么事都憋着,憋着憋着就憋出病来了。
潘兰芳怕他这次憋出什么好歹来。
“老头子,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说说话。”潘兰芳又叫了一声。
里面还是没声音。她叹了口气,把水放在门口,转身去了厨房。
夜深了,青山村安静了下来。
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姜国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潘兰芳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
她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姜国强翻了好几次身,听到他叹了口气,听到他坐起来,又躺下去。
潘兰芳知道他睡不着,她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姜国强盯着那一片月光,脑子里全是陆帆的脸。
笑的时候,严肃的时候,叫他“大爷”的时候,鞠着躬说“对不起”的时候。
姜国强恨陆帆,可他发现,他恨的那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他恨的那个人,是十八年前抛弃依夏的混蛋。
他认识的那个人,是帮他修水渠、捞鱼、卖鱼、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小陆。
两个人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姜国强不想想了。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