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凡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潘兰芳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盐,她转过身,看着姜思凡,忽然说:“你爸的事,你外公迟早要面对的。”
姜思凡抬起头,看着她。
“你外公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潘兰芳叹了口气,“他恨了那个人十九年,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对他好,对你妈好,对你们好,他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外婆,您......”姜思凡愣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了。”潘兰芳笑了,笑得很苦:“你妈床头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姜思凡低下头,没说话。
潘兰芳擦了擦手:“你爸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他确实是真心在改,但你外公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得自己想通,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姜思凡点了点头。
潘兰芳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思凡,你恨你爸吗?”
姜思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恨了。”潘兰芳笑了起来:“你跟你外公一个脾气,嘴硬。”
姜思凡也笑了,笑得很浅。
其实说实话,他确实不恨了。
只不过他作为男孩子,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去和爸爸说这事。
每次总感觉开不了口。
午饭摆了两桌,堂屋里一桌,厨房里一桌。
姜国强坐在堂屋的主位,姜思凡和温婉坐在他旁边,姜思露挨着温婉。
潘兰芳端菜上桌,一盘一盘地摆,腊肉炒蒜薹、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吃饭吃饭。”潘兰芳在姜国强旁边坐下,拿起筷子给温婉夹了一块排骨,“尝尝,外婆做的排骨,思凡小时候最爱吃。”
温婉双手接过,咬了一口,轻声说:“好吃。”
潘兰芳笑得合不拢嘴,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姜国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姜思凡,开口了:“思凡,你那个工作室,现在怎么样了?”
姜思凡放下筷子,认真答道:“还行,稳定了,每个月能接十几个客户,收入够维持运营,还能存一点。”
姜国强点了点头:“不容易,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要小心。”
“我知道,外公。”
姜国强又看了温婉一眼,说道:“你们好好处,别吵架。”
温婉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着:“外公,我们不吵架。”
姜国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喝酒。
姜思露在边上插嘴:“外公,您都不知道,我哥可疼温婉姐了,上次温婉姐感冒,我哥大半夜跑去买药,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药店。”
姜国强看了姜思凡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温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姜思凡咳了一声:“吃饭,别说这些。”
姜思露笑了起来,又给外公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潘兰芳收拾碗筷,温婉抢着去帮忙。
潘兰芳拦了一下,没拦住,就让她跟着进了厨房。
姜国强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看着姜思凡。
姜思凡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你那个爸......”姜国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姜思凡抬起头,看着他。
姜国强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看着那些烟雾,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他对你们,是真的好吗?”他问。
姜思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真的。”
姜国强没再说话,站起来,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屋门,一动不动。
姜思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院子里,姜国强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想起那年陆帆来家里修水渠,满身是泥,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想起他在塘里捞鱼,摔了好几跤,鱼没捞到几条,自己倒成了泥人。
想起他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给潘兰芳倒水、削苹果、叫医生。
他恨了那个人十九年。可他恨的那个人,和他认识的这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温婉正蹲在水池边洗碗。
潘兰芳站在她旁边,拿着抹布擦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温婉,你跟思凡在一起,你家里知道吗?”潘兰芳问。
温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说:“知道。”
“你爸妈没意见?”
温婉沉默了一下,脸红地解释道:“我妈想让我回去相亲,我不愿意,后来......后来是陆叔叔帮忙解决的。”
潘兰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把手里的碗放进柜子里,叹了口气:“不容易,都不容易。”
温婉没说话,继续洗碗。
下午,姜思露拉着姜思凡和温婉去村里转了一圈。
村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些老路。
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
“思露回来了?长这么大了!”
“思凡也回来了?这是你对象?长得真俊!”
温婉被夸得脸红红的,跟在姜思凡旁边,低着头走路。
走到村口的小卖部,姜思露买了一袋瓜子,边走边嗑。
她看着远处的那片田地,忽然说:“哥,你说外公会不会原谅爸爸?”
姜思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觉得会的。”姜思露自己回答:“外公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他知道爸爸对咱们好,他心里有数。”
“也许吧。”姜思凡应道。
温婉走在他旁边,轻声说着:“你外公看你的眼神,很心疼。”
姜思凡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他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温婉解释道:“就像我爷爷看我一样。”
姜思凡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些。
三个人转了一圈,回到院子里。
潘兰芳正在院子里收被子,看到他们回来,笑着说:“晚上在这儿住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姜思露看了姜思凡一眼,姜思凡点了点头。
“好,外婆,我们住一晚。”姜思露笑着道。
晚上,潘兰芳又做了一桌子菜。
姜国强喝了点酒,脸有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姜思凡的手,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多调皮,说他爸当年多混蛋。
说到“他爸”的时候,姜思凡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说什么。
姜国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他松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公,您少喝点。”姜思露劝道。
“没事,今天高兴。”姜国强摆摆手,又倒了一杯。
潘兰芳在旁边看着,没拦他。
她知道他心里有事,喝点酒也好。
夜深了,姜国强回屋睡了。
潘兰芳在堂屋里铺床,姜思露和温婉住一间,姜思凡住另一间。
姜思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温婉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温婉姐。”姜思露叫她。
“嗯?”
“你说,外公会原谅爸爸吗?”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会的,他那么疼你们,他舍不得让你们为难。”
姜思露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白白的。
“希望吧。”她轻声说道。
第二天一早,姜思露起来的时候,姜国强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抽着旱烟,看着院门口那棵桂花树。
“外公,您起这么早?”姜思露走过去。
姜国强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
姜思露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你爸......陆帆,他现在对你们,是真的好?”姜国强问着,声音很轻。
“是真的。”姜思露点了点头:“外公,他以前是做错了事,但他现在在改,他对我好,对我哥好,对我妈也好,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想弥补。”
姜国强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外公,您不原谅他没关系,但您别把自己气坏了,您要是不高兴,您骂他,他不敢还嘴,但您别不理他,他其实很在意您的看法。”
姜国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心软。”
姜思露笑了,搂着他的胳膊:“外公,您也心软。”
姜国强没接话,但他没有否认。
吃完早饭,三个人准备走了。
潘兰芳把一袋一袋的东西往车上塞,腊肉、腊肠、鸡蛋、自家种的青菜,塞了满满一后备箱。
“外婆,够了够了,吃不完。”姜思露笑着道。
“吃不完给你同学分分。”潘兰芳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温婉的手:“孩子,以后常来。”
温婉点了点头,红着眼眶:“外婆,您保重身体。”
潘兰芳又拉着姜思凡的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在外面好好的,别让你妈操心。”
“知道了,外婆。”姜思凡点了点头。
姜国强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没说话。他看着三个孩子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驶出院门。
姜思露从车窗探出头,冲他挥手:“外公,我们走了!您保重!”
姜国强举起手,挥了挥,又放下。
姜国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
潘兰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回去吧,外面冷。”
姜国强没动,忽然说了一句:“她说的那些事,思凡在外面吃的那些苦,都是那个人解决的?”
潘兰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姜国强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抽着旱烟,看着院门口那棵桂花树。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想起他叫他“大爷”时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田埂上帮他修水渠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样子。
他恨了他十九年。
可那个人,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把旱烟袋放下,闭上了眼睛。
而刚刚离开村口的姜思露突然哭了起来,她问着陈贺道:“陈叔叔,能不能明天再接我们,我们还想呆多一天。”
“好啊。”
就这样,刚还伤心难过的潘兰芳和姜国强,下一秒又听到三个娃的声音。
“外公、外婆!我们又回来了!”姜思露一边哭着,一边笑道:“我们决定再住一天!”
“好好好。”潘兰芳高兴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