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姜依夏走在前面,陆帆跟在后面。
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
走进去,她开了床头灯。
灯是黄色的小灯泡,光不那么亮,照在床单上昏昏黄黄的。
床不大,一米五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上次没看完的那本。
“你回去睡吧。”姜依夏转过身,看着陆帆。
“好。”陆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响。
姜依夏把门关上,插了插销。
她换了睡衣,关了床头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姜国强喊的那声“小陆”。
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蝴蝶,怎么都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门。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父亲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闭着眼睛皱着眉,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但喊那两个字的时候很清楚,不像是说胡话。
倒是像心里一直想着,憋了很久,借着发烧才说出来的。
她翻来覆去,被子踢开又拉上,拉了又踢开。
枕头翻了个面,凉了一些,但还是睡不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
姜依夏警惕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插了插销的,但看到陆帆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铁丝样的东西,她一下就明白了。
这家伙,连开锁都会。
姜依夏猛地坐起来,刚要开口,陆帆已经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手掌很大,盖住了她下半张脸,温热粗糙。
另一只手竖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喊。”陆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笑意,“你爸妈在隔壁,喊了他们听到。”
姜依夏把他的手拨开,眼睛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疯了?回去睡。”
“睡不着。”陆帆已经弯下腰,掀开被子一角,一侧身就躺了进去。
床不大,他一个人就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姜依夏被挤到了床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床垫陷下去一大块,两个人中间隔着薄薄的被子,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你起来。”姜依夏推了他一把,手推在他肩膀上,硬邦邦的,推不动。
“不起来。”陆帆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侧过身子面朝她,在黑暗中笑着道,“地铺太硬了,腰疼,你上次给我揉的腰,又犯了。”
“你腰疼管我什么事?”
“上次你帮我揉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里疼吗?这里呢?’可温柔了。”陆帆学着她的语气,软绵绵的。
姜依夏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在灯关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把手收回来,攥着被子角,深呼吸了一下,压着火说:“陆帆,你别过分了,我爸妈在隔壁,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陆帆把枕头拍了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个觉,什么都不做,我又不是没睡过,上次在你家,那次不是也睡了一晚?你也没把我怎么样。”
“那次是我喝醉了!”
“这次你没喝醉,所以你放心,我更有分寸。”陆帆乐呵着。
姜依夏知道拿这个人没办法。
从认识他那天起,她就拿他没办法。
有时候气得不行想骂他,但骂完恨不起来;有时候恨不得拿剪刀把他赶出去,但看到他站在门口那个样子,又舍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躺了下来,翻了身,面朝墙壁,给他留了一个后背。
床只有一米五宽,两个人躺下中间几乎没有缝隙,但因为各自侧着身子朝不同的方向,倒也不算贴着。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拳头,不肯碰到他。
屋里安静了下来。
隔壁偶尔传来姜国强翻身的动静和几声咳嗽。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隔着薄薄的被子传来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冬天炕头上的余温,不烫,但一直在。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大概是因为侧躺的原因,气息喷在她后颈的头发上。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被子很轻,很暖,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混在一起,不难闻。
忽然,被子动了。
她感觉到陆帆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越过她的腰,慢慢覆上了她放在枕头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热的,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从手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
姜依夏僵了一下,身体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陆帆握紧了一些,没让她动。
“别动。”陆帆的声音很轻,嘴唇离她的耳朵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就握着,你手凉。”
“我手凉关你什么事?”她想把手拽出来,没拽动。
“关我的事,你冷,我帮你暖。”陆帆说得理所当然。
他的手很热,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姜依夏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快了起来。
她想推开陆帆,想把这只手甩开,但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说不清,就是动不了。
姜依夏见她没挣扎也没拒绝,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十个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手把她的小动作包在掌心里。
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微微的,热热的,痒痒的。
姜依夏缩了缩脖子,心跳得更快了。
“陆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你放开。”
“不放。”陆帆说得理所当然,手里又紧了几分,“又不是第一次牵,你害羞什么?”
“谁害羞了?”姜依夏咬着牙。
“你耳朵红了,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你的耳朵烫。”陆帆乐呵着。
姜依夏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她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
耳朵确实烫,烫得厉害。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
被子里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贴在她的腰侧。
她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热热的,像一团火。
姜依夏生气道:“你不是说不碰我吗?”
陆帆乐呵着:“我说的是不做别的,牵个手不算碰吧?”
“陆帆你这叫什么?死皮赖脸?”
“死皮赖脸也是跟你学的,当年你追我的时候,比我现在还死皮赖脸。”陆帆笑着道。
“我什么时候追过你了?”姜依夏的声音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隔壁。
“你没追过我?那当年是谁天天在厂门口等我的?还给我带早饭?”
“那是顺便。”
“真的是顺便吗?”陆帆的语气里全是笑意。
姜依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说过“顺便”这个词。
他那时候就笑,笑得跟现在一样,欠揍。
“你记性倒是好。”姜依夏没好气道。
“你的事我都记得。”陆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笑了,很认真,“每一件都记得。”
姜依夏没说话。她感觉到陆帆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像是怕她跑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被他握着,十指交缠,动弹不得。
被子下面的温度越来越高,不知道是他传过来的还是她自己身体在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姜依夏开口了:“陆帆。”
“嗯。”
“你今天为什么跟着来?”
“你爸病了,我不来谁来?”陆帆的语气理所当然。
“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现在不是,以后是。”陆帆乐呵着。
姜依夏没接话,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爸今天说胡话,喊了你的名字。”
陆帆的手顿了一下。
“他喊‘小陆,水’。”姜依夏的声音很轻,“我听得很清楚。”
陆帆没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姜依夏没说完。
“他嘴上不认,心里有数。”陆帆的声音很平静,“你爸那个人,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什么?”
“嘴硬。”
姜依夏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说“我嘴才不硬,我嘴软得很”,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她叹了口气,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面朝陆帆。
黑暗中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但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柔和的光,像窗外的月光。
“陆帆。”
“嗯。”
“你说,我爸妈要是真的同意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娶你啊。”陆帆说得理所当然。
“谁要你娶?”姜依夏的声音又高了一些,赶紧压下去。
“你不想嫁?”
“不想。”
“那你为什么让我牵你的手?”
姜依夏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但陆帆握得更紧了。
她抽了几下没抽动,放弃了。
“陆帆你真是个无赖。”姜依夏无奈道。
“无赖也是你选的。”陆帆乐呵着。
姜依夏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陆帆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隔壁姜国强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抑扬顿挫的,睡得很沉。
姜依夏的意识渐渐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陆帆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问。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从陆帆手里抽出来。
这次陆帆没有握紧,让她抽走了。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贴在胸口,攥成了拳头。
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像是握了一团火。
身后传来陆帆轻轻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是终于睡着了。
姜依夏睁着眼睛看着墙。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也没有再醒来。
姜依夏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