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端起了酒杯。
王婶子第一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小陆,你这话说的,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王婶子,随便聊聊可以。”陆帆笑着道,“但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对依夏不公平,她一个人在羊城开花店,辛辛苦苦的,不容易,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张大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陆这人实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他说的是真话。”
老刘头也点头:“小陆这人靠谱,上次派人来帮我修水渠,一分钱不要,干了一整天,这样的人,不会差的。”
李婶子抱着孙子,也跟着说了一句:“依夏那孩子,从小就是个好的,我们也是看着长大的,不会说她的闲话。”
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有人开始夹菜,有人开始倒酒,有人开始聊家常。
陆帆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每桌都坐几分钟,跟村里人聊几句。
他问张大爷的身体,问李婶子的孙子多大了,问老刘头今年鱼塘收成怎么样。
聊得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一样。
潘兰芳坐在角落里,看着陆帆跟村里人说话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去厨房帮忙了。
饭后,村里人陆续散了。
陆帆站在老槐树下送客,跟每个人握握手,说几句客气话。
王婶子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不好意思道:“小陆,之前那些话,是我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王婶子,没事。”陆帆乐呵着,“您以后想吃啥跟我说,我让人送来。”
“哎呀,不用不用。”王婶子笑着摆摆手,走了。
张大爷走的时候拍了拍陆帆的肩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全是满意。
老刘头最后一个走,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
他拉着陆帆的手,含混不清地说道:“小陆,我跟你说,依夏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你好好对她。”
“刘大爷,您放心。”陆帆扶着老刘头怕他摔倒。
“那个,你那个车,能不能让我坐坐?我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老刘头嘿嘿笑着。
陆帆笑了,拉开后排车门,扶着老刘头坐进去。
老刘头坐在真皮座椅上,摸了摸扶手,又摸了摸靠背,啧啧称奇:“这车坐着就是舒服,跟坐沙发似的。”
陆帆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在村口那条路上慢慢开了一个来回。
老刘头坐在后排,笑得合不拢嘴。
陈贺站在路边,看着自家老板开着迈巴赫当观光车,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送完老刘头,天已经快黑了。
潘兰芳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小陆,喝口水,累了吧?”潘兰芳心疼道。
“不累,大妈。”陆帆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你大爷在家,你去看看他?”潘兰芳试探着问道。
陆帆把茶杯递回去,点了点头。
堂屋里,姜国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
陆帆走进去,在姜国强旁边坐下来。
“大爷。”他叫了一声。
“嗯。”姜国强没有看他,盯着电视。
“今天请大伙儿吃了顿饭。”陆帆说道,“把话说清楚了,以后不会有人再嚼舌根了。”
姜国强没说话。
他拿起旱烟袋,想点,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陆帆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递过去。
姜国强看了他一眼,把旱烟袋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你花了不少钱吧?”姜国强闷声道。
“没多少。”陆帆笑了笑,“一千多块,吃顿便饭,比请依夏吃的大餐便宜多了。”
姜国强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张大爷跟我说了,说他坐了一下你的车,说坐着舒服。”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次我带大爷您也坐坐。”
“我坐那个干嘛?”姜国强哼了一声,“我又不出门。”
“不出门也能坐,就在村里转一圈。”陆帆乐呵着。
姜国强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
他看了一眼陆帆,声音不大:“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陆帆没说话。
“你说你单身,没结过婚,追了依夏大半年了。”姜国强把旱烟袋在桌腿上敲了敲,烟灰落在地上,“这些是真的?”
“真的。”陆帆点了点头,“一句假话都没有。”
姜国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把旱烟袋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行,那就行。”
陆帆没有追问“行”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姜国强是不是原谅他了。
他站起来,说:“大爷,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嗯。”姜国强点了点头。
陆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国强一眼。
姜国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盯着电视,但电视里在放广告,他根本没看。
陆帆笑了笑,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潘兰芳正在收碗筷。
看到陆帆出来,她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挺好的。”陆帆笑着道,“大爷没骂我。”
潘兰芳松了口气,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多担待。”
“我知道,大妈。”陆帆点了点头。
“路上慢点。”潘兰芳送他到院门口。
陆帆出了院门,沿着小路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下,陈贺已经把桌椅收好了,碗筷也还回去了。
老刘头站在小卖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陆帆也挥了挥手,上了车。
陈贺发动引擎,车子往村口开。
陆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门口,潘兰芳还站着,手里拿着围裙,在擦手。
旁边的老槐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姜国强。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旱烟袋,没有点,就那么站着,看着车。
陆帆看着后视镜里的姜国强,看到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笑了笑,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羊城。
姜依夏是吃晚饭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
村里的年轻人打来电话把从陆帆去村里,到摆桌子、买菜、请全村人吃饭,到他说的话,到村里人的反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依夏,你是没看到,陆大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端着酒杯,说得可清楚了。”
“他说他单身,没结过婚,追了你快半年了,你还没点头,他说让那些人有什么话当面跟他,别在你面前说,也别在你爸妈面前说。”
“说得那些人一个个低头的低头,喝酒的喝酒,都不敢吱声了。”
姜依夏听着电话那头的话。
“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
“王婶子那个脸哦,红一阵白一阵的,跟变脸似的,张大爷还说小陆这人实在,老刘头也夸他靠谱。”
“一顿饭吃完,谁还敢说闲话?”
听完这些后,姜依夏的心里倒也感动。
恰好这时丽姐来了。
她便把这事告诉给丽姐。
丽姐一听,竖起了大拇指道:“不错!我就觉得陆总人太好了!”
“好?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有时候挺笨的。”姜依夏说道。
“笨?”丽姐愣了一下,“他哪里笨了?他精着呢。”
“请全村人吃饭这种事,一般人都想不出来。”姜依夏站起来无奈道。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陆帆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爸没生气吧?】
陆帆回了:【没生气。就是话少了点,潘阿姨说他这两天不怎么说话。】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些酸。
她又打了一行字:【辛苦你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拿起剪刀继续剪花枝。
丽姐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端着茶走了。
晚上,姜依夏给潘兰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潘兰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闺女,小陆今天请全村人吃饭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姜依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妈,他没跟人吵架吧?”
“没有没有。”潘兰芳笑着道,“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谁吵得起来?他就是跟大家喝了酒,说了几句话,把话说开了,那些人听了,都不好意思再嚼舌根了。”
“我爸呢?我爸没去吧?”姜依夏问道。
“你爸没去,在家待着,但后来张大爷来了,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潘兰芳压低了声音,“张大爷跟他说,‘你那个准女婿,人不错,是个实在人’,你爸听了,没说话,但也没骂人。”
姜依夏没说话。
潘兰芳继续说道:“还有老刘头,吃完饭非要坐小陆的车,小陆就开车在村口转了一圈,老刘头回来到处跟人说,那车坐着舒服,跟坐沙发似的,你爸听了,也没说话,但我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姜依夏忍不住笑了。
她想象着老刘头坐在迈巴赫里,手摸来摸去的样子,又想象着父亲听到这件事时强忍着不笑的样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闺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潘兰芳的声音认真了起来,“小陆这个人,妈看过了,靠谱,他对你真心,对孩子们也好,对我们也孝顺,你就别端着了,你都快四十的人了,再不找个人,等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姜依夏的笑收了,眼眶红了。
她拿着手机,听着潘兰芳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知道就好。”潘兰芳笑着道,“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姜依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象着陆帆站在老槐树下端着酒杯说话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