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抢修港口和铁路。物资要从海上运过来,港口不通,什么都进不来。铁路上来了,才能把东西送到札幌和小樽。”
“第二,安置灾民。帐篷、粮食、药品,要先送到他们手里。天越来越冷了,不能让老百姓在外面冻着。”
“第三,统计损失。房屋、耕地、工厂、港口,每一项都要统计清楚。回去之后,政府要根据损失情况拨钱。”
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宗元站在码头上,望着这座他从小就熟悉的城市。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很多次,那时候的箱馆是北海最繁华的港口,街道上铺着电车轨道,两旁的电灯在夜晚亮成一条光带。现在,街道上的裂缝像一道道伤疤,歪歪斜斜的房屋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的老人。
尾形等人站在他身后,也望着那座城市,沉默了很久。
“大人,”他开口,“救灾物资今晚就能到。工兵明天开始抢修港口。受灾最重的几个地方,我已经安排人先去看了。”
宗元点了点头。“北海道是龙兴之地。这里的老百姓,是第一批跟着我们干的人。他们的灾,不能等。”
市村没有再说话,拿出笔记本,继续写。
宗元转过身,朝城里走去。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碎砖瓦片硌得脚底板疼,但他走得很稳。
那天晚上,宗元住在了箱馆的一处临时办公室里。窗外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像是被地震吓坏了还没缓过来。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翻看着白天记录下来的灾情统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眼睛酸了也没有放下。
市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他桌上。
“大人,该睡了。明天还要去札幌。”
宗元“嗯”了一声,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咸的,还有一点烫。他放下碗,继续看那些纸。
窗外,北海道的夜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港口的方向有灯在闪,大概是工兵在连夜抢修码头。那些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市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宗元在箱馆指挥救灾的第三天,柳生到了。
那天上午,宗元正在临时办公室里和几个官员讨论物资调配的方案。札幌那边的灾情比预想的严重,铁路有一段被地震震断了,救援物资运不进去,只能用马车绕山路走,速度慢了一大截。宗元皱着眉头,手指在地图上划着路线,刚想说“再调两百匹马来”,门就被推开了。
他抬头一看,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和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提着一个旧皮箱,另一个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宗元连忙站起来,几步迎上去:“父亲,您怎么来了?这里还在救灾,到处都不方便,您——”
柳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是顺便来看看灾情的。该忙你的忙你的,不用管我。”
宗元看着父亲,犹豫了一下,又说:“灾情正在统计,死伤一千多人,房屋倒塌了不少,铁路断了,港口也在抢修。我已经调了物资过来,工兵也在抢修道路。您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柳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边,把那卷图纸放在桌上,展开来。宗元凑过去一看,是一张设计图,上面画着一架飞机,比现有的侦察机更大,机翼更厚,机身上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
“新式飞机造好了。”柳生的手指点在图纸上,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之前的侦察机飞得更高,更快,能装两挺机枪,还能挂炸弹。需要找个地方试验,不能让人看见。我要一个秘密机场,位置要偏,跑道要够长,周围不能有人家。”
宗元想了想,说:“札幌这边恐怕不合适,往来的人太多,保不齐走漏消息。北海道深处怎么样?上川盆地那一带,四面环山,人烟稀少,离最近的村镇也有几十里路。地方够大,足够修跑道,周围全是山林,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
柳生听了,没急着点头,站在地图前端详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往上推,越过札幌,越过岩见泽,一直推到内陆那片空白的地方,在旭川附近点了点。
“上川盆地可以。旭川以北,靠近大雪山那边,更偏僻。找个山谷,四周都是山,外面看不到里面。修一条简易跑道,够飞机起降就行。”
宗元点了点头:“我让人去办。那边有林场的旧路,卡车能进去。物资从旭川走,走陆路运进去。需要的人手,从本地调,找信得过的。”
柳生把图纸卷起来,交给身后的随从。“行。你安排好了,我就过去。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北海道,盯着新式飞机的事。救灾的事你自己处理,不用分心管我。”
宗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我知道了。我让市村带您过去,那边的事他熟悉。”
柳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救灾归救灾,别把自己累垮了。”
宗元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市村站在旁边,低声说:“大人,我带柳生大人去旭川?”
宗元点了点头,又回到桌前,继续看那份地图。
市村快步追了出去。柳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北海道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柳生大人,请跟我来。”市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柳生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跟着他上了轿车。
马车驶出箱馆的时候,柳生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街上的瓦砾还没有清理干净,几栋倒塌的房子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像是骨折后支出来的骨头。几个工人正在搬运碎砖,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柳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簸着,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向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