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还在,棚子还在,铁丝网还在。哨兵站在山口,端着枪,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
柳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天狗三号”试飞成功的消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柳生回到江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宗元叫到了城西的宅子里。
那天傍晚,宗元从政府大楼出来,坐车穿过几条街,在小巷口下了车。他推开那扇没有门牌的木门,走进院子。柳生正坐在廊下喝茶,阿雪在旁边给他扇扇子,阿常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宗元,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果盘就回屋了。
柳生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垫子。宗元坐下来,等着父亲开口。
“天狗三号试飞成功了。”柳生没有绕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机枪能打,炸弹投不准,暂时不装。现在这架飞机,可以跟敌人的飞机在天上打,但不能往下扔炸弹。”
宗元点了点头,等着父亲继续说。
柳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可以量产了。第一批先造二十架。飞行员也要提前训练,不能等飞机造好了再找人。你在军队里挑一批年轻人,脑子活,胆子大,身体结实,送到北海道去。佐藤在那里,让他带。”
宗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父亲的话记下来。“二十架够不够?”
“先这么多。造多了藏不住。”柳生看了他一眼,“飞行员的事,要秘密进行。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搞这个东西。西方列强都在研究飞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在搞。但他们进度慢,比我们晚了几代。这是我们手里最硬的牌,不能随便亮出来。”
宗元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父亲。柳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那是棋手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之后,等着对手落子的那种神情。
“我打算把空军编入海军。”柳生说,“表面上叫‘海军航空队’,实际上是独立的。飞行员穿海军的军服,飞机挂海军的标志,但指挥权单独拿出来,不归海军省管。”
宗元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样好。外人看起来,以为只是海军多了几架侦察机。没人会想到这是专门用来打空战的。”
柳生靠向身后的柱子,望着院子里的枫树。枫叶已经开始红了,在夕阳下像是着了火。“这是留给你的一张牌。平时藏好了,关键时候拿出来,能顶大用。”
宗元把小本子合上,塞回怀里。“我知道了。飞行员的事,我回去就让军务局暗中挑人。飞机生产的事,让航空研究所负责,材料走军工渠道,账目分开做,不让人查到。”
柳生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宗元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廊下,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阿常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放了一盘点心,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宗元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远处的街道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这座城市的傍晚,一如既往地热闹。
而在江户下町的一间旧民居里,两个人正隔着桌子低声说话。
屋子不大,窗户用厚纸糊着,透不进光。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普通和服的中年男人。一个瘦长脸,留着短须,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另一个圆脸,没有胡子,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
“柳生十兵卫回来了。”瘦长脸把烟掐灭在碟子里,声音压得很低。“消失了四五个月,昨天有人看见他从车站出来,坐着那辆旧轿车回了城西的宅子。”
圆脸放下茶杯,凑近了一些。“四五个月?他去哪儿了?”
“查过了。他往北去了。北海道地震那阵子,他儿子宗元去赈灾,他也跟着去了。”瘦长脸顿了顿,皱起眉头,“但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因为地震就跑去那么久?宗元在那边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他在那边待了四五个月。”
圆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不是去赈灾的。”瘦长脸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北海道那边肯定有大事。地震之后,旭川以北的山里就封了,军队设了哨卡,老百姓进不去。卡车一车一车地往里运东西,水泥、钢材、木头,还有机器。有人说是兵营,有人说是仓库,但我看不像。兵营不需要运那么多机器。”
圆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得派人去一趟。”
“我也是这么想的。”瘦长脸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粗略的地图,标注着旭川、山谷、哨卡的位置。“从旭川出发,走林场旧路,绕过哨卡,翻过山梁,从北面摸进去。那边没有设防,因为全是深山老林,一般人走不进去。”
圆脸看着地图,皱着眉头。“路不好走吧?”
“不好走。但能找到人走。”瘦长脸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怀里。“我认识一个猎户,以前在北海道那边打过猎,那条路他走过。让他带两个人,扮成进山采药的,摸进去看看。”
圆脸点了点头。“小心点。柳生那边盯得紧,别打草惊蛇。”
“知道,要是不小心,我们只怕会像西乡一样死在这里。”瘦长脸站起来,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子里黑了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模模糊糊的。两个人先后出了门,消失在巷子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