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远处楼下客厅里,查尔斯和他那两个私生子已经离开了。整栋宅邸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柳生坐在床边,握着凯瑟琳的手,一动不动。窗外,伦敦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几日之后,凯瑟琳在柳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早晨伦敦下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凯瑟琳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轻,柳生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她说的是“十兵卫,把手给我”。
柳生把手伸过去,她握住了,和四十年前在横滨码头握他手时一样,手指很凉,但很有力。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柳生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没了温度的手,一动不动。约瑟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低着头,肩膀在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葬礼在庄园后面的教堂里举行。来的都是英国人,穿着黑色礼服,撑着黑色雨伞,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成一片。凯瑟琳的棺木上盖着白布,周围摆满了白色玫瑰。牧师念着悼词,声音低沉,在教堂的石壁间回荡。
来的人里有阿礼国家族的远亲,有查尔斯在政坛的老朋友,有几个柳生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凯瑟琳在伦敦的旧识。所有人都穿着黑色,所有人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
只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的东方老人,站在人群最后面,沉默地看着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葬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是查尔斯在殖民地事务部时的旧部。他看了柳生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又对更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消息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那个人……是柳生十兵卫?”
“日本的国父?”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远远地打量着他,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想上前搭话又不敢。柳生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目光落在凯瑟琳的墓碑上,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约瑟夫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父亲,伦敦这边有几个认识您的人想见见您。还有,大使馆那边也来了消息,说——”
柳生摇了摇头。“不去。”
约瑟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伦敦走走。然后回日本。”
约瑟夫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消息传到伦敦流亡政府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高桥是明治在伦敦的联络人,负责收集情报、联络旧部、安排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听说了柳生十兵卫在英国的消息,脸色变了又变。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安排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管花多少钱,找最好的杀手。柳生十兵卫不能活着离开英国。”
助手犹豫了一下:“大人,柳生十兵卫的武艺……”
高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冰冷。“我知道他厉害。但他今年七十多了。七十多岁的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而且他现在在英国,没有护卫,没有帮手,一个人。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助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柳生在伦敦没有急着走。他想在这座城市里走走。凯瑟琳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他想看看她看过的街道,走她走过的路。约瑟夫要陪他,他没让。他一个人出了庄园,沿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
伦敦的街道比江户宽,比江户直,但天空是灰的,像是永远洗不干净。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和服的东方老人。
他走过威斯敏斯特桥,远远看了一眼国会大厦的钟楼。他走过白厅街,路边立着战争纪念碑,有几个老兵在卖罂粟花。他拐进一条小街,想抄近路去特拉法加广场。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前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一群年轻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旗子和标语,喊着口号。他们穿着黑色或灰色的工装,有的戴着鸭舌帽,有的光着头。警察从街对面冲过来,手里举着警棍,朝人群扑去。双方撞在一起,拳头、棍棒、喊叫、咒骂,混成一片。是无政府主义者的游行,和警察起了冲突。
柳生站在街边,看着这场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他在江户见得多了。他靠在墙边,打算等乱子过去再走。
然后他听到了喊声。不是游行的口号,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又尖又细,从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传出来。
他转头看过去。巷子里,几个粗布衣服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旅行装,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帽子歪了,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她的脸很白,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唇在发抖,背靠着墙,退无可退。
她身后不远处,倒着一个穿制服的仆人,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看来是混乱中她和仆人保镖被冲散了,撞上了趁火打劫的帮派分子。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胳膊上刺着青,嘴里叼着烟,笑得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伸手去抓女人的胳膊。
柳生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不紧不慢。
光头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和服的东方老人朝这边走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清朝来的?滚开,清朝虫,别挡道。”
柳生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到女人身边,站在她和那几个男人之间。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背后的和服带子,整个人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
光头收了笑,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他朝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推柳生。
柳生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声脆响,光头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了过去。光头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柳生的拐杖已经点在了他的膝盖上。又是一声脆响,膝盖碎了,光头跪了下去,抱着手腕和膝盖,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剩下的几个人冲上来。柳生侧身闪过一拳,拐杖横扫,打在第二个人的肋骨上,那人飞出去一米多远,撞在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第三个人从后面扑过来,柳生没有回头,拐杖往后一捅,正中那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弓着腰,跪在地上,嘴里吐出了酸水。第四个人看到这个阵仗,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敢回。
前后不过几秒钟。几个人躺在地上,有的抱着手腕,有的捂着膝盖,有的弓着腰喘气,有的已经晕了过去。柳生站在那里,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