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检验室的灯是冷白日光灯,气温比较低,在这腊月的天里就更加平添了一层冷。
傅攸宁先把手套摘了,声音放得很低:“你先坐着,不赶时间。”
她没有立刻动作,就在苏芸对面坐了一会儿,等她慢慢适应灯光和室温,才开口说下一步要做什么。
苏芸沉默着,没有问,也没有拒绝,最终还是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了。
那些隐藏在袖口以上、衣领以下的伤痕,就这样暴露在冷光之下。
驻所法医在另一侧做同步记录,执笔的手顿了几下。
吕龙伟在检验室外头的椅子上等着。
他把今天外卖确认通知翻了一遍,翻完了,往椅背上一靠,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我今天一共就吃了大半块锅盔,饿得后背贴前心。”
接着,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来,一把塞进嘴里。
一个多小时后,傅攸宁从检验室里出来。
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往前走。把手上的乳胶手套摘下,弹进走廊垃圾桶,然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窗对着停车场,几个民警正抱着年货袋子收班,有一个拎着一大串香肠,走路姿势都是带风的。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报告夹起来,去楼里找陆离。
报告由傅攸宁与驻所法医联合出具,鉴定结论如下:
“右手腕五处陈旧性线形增生性瘢痕,跨度长达七至十二年,成因为反复外力撕裂性愈合,非典型自残所致;
肋骨可见多处陈旧性自行愈合骨折痕迹,“无规范诊疗记录;”全身多处淤青色素沉着,分布位置刻意回避外露部位。”
陆离把报告看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大办公室的窗户透着薄光,这是这一夜快要收尾的颜色。
陆离把手账本复印件、联合鉴定报告、GPS监控运行截图往白板上重重一拍,拍在许建波那张证件照旁边。
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领带,眉目温文,和楼下举牌喊冤的家长描述的高度重合。
他扫了一圈还在低声争论的人,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
“案子定性全错了。这不是什么谋求解脱的情杀,这是一场被十二年家暴逼到绝路的底线反杀。”
大办公室里的声音停了。一格一格响的暖气管道,在那一秒也像是静了下来。
有人慢慢抬起头,看了眼白板上那张证件照,又慢慢低下去了。
没有人再提“毒妇”两个字。
话还没散,秦刚把陆离从大办公室门口拎了出去。
走廊里,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有多少吗?拘留窗口快到了,检察院要求确凿的批捕证据。
你现在拿着这本东西告诉我定性变了,光凭一本账没有旁证,外头舆论怎么交代呢?”
陆离没有反驳,因为秦刚说的是实话。
孤证不立!要实质性推翻舆论定性,要让检察院认,要让法院认,必须把这本死账变成活铁证,必须有外部客观证据,才能一条一条把里面的记录钉死。
否则辩护律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手账本就成了“妻子伪造”、“单方解读”,质疑空间大开。
“给我一天时间。”陆离说。
整整一个白天,专案组顶着高压极速“破壁”。
根据手账本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惩罚日期,分头下沉:
一组专跑对应时间段的医院急诊记录,看有没有匹配的外伤就诊信息。
虽然苏芸从未主动报过伤,但愈合性骨折痕迹这种东西,一旦从鉴定报告里有了,总能找到某次“因为跌倒”“因为碰了家具”进急诊消过档。
另一组去周边邻居那边再做一轮,不是查案,就是拉家常!那种凌晨三四点透出来的压低的声音,孩子突然的哭声,和之后骤然来临的安静。七八年下来,总会有人记得一两次。
魏康攻克的是后台订单:许建波的网购记录、快递签收单,家里防止妻子出逃用的那套监控摄像头,那个GPS追踪软件的购买绑定记录,统统从平台后台拉出来,时间戳清晰,来源明确,没有辩解空间。
到了傍晚,手账本里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已经被外部客观证据一条条钉死了。
某年六月,苏芸曾以“不慎跌倒”为由进过靖安区某二甲医院急诊,X光片显示一根肋骨有微骨折,出院记录显示未追问外力原因,医嘱写的是“居家静养”。
时间,和手账本里那一页的红笔“已处理”批注,对上了。
那两年的GPS追踪记录打印出来,铺在桌上超过三十页,每一次外出精确到分钟,记录完整,无断档。
一条无法驳倒的铁链。
当晚,陆离让吕龙伟跟着一起,两人驱车赶往前一晚去过的老旧小区。
吕龙伟开着车,等红灯时叹了口气说:
“我媳妇今天问我,年夜饭在我妈家吃还是她妈家吃,我说等案子收尾,她说案子年年都没个收尾……后来我妥协说先去她妈家,她就没再盯着了。“
陆离“嗯“了一下。这一单案子,像是把所有人原本该说的年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好先按着。
魏康下班前也发来一条消息,说女朋友昨晚亲自查了一遍他手机有没有装追踪APP,眼神比法医还杀人,搞得他都有点心虚。陆离没回。
到了楼下停稳车,陆离没让吕龙伟跟,留下一句“你在车里待命“,自己拿上档案下了车。
手中已握满无数旁证、彻底坐实了家暴铁证的陆离独自在夜色中,第二次敲响了苏昕家的房门。
咚咚咚,轻轻的三下。
等了几秒,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
苏昕站在里头,套着件起球的灰毛衣,头发散着,眼睛里有那种突然被打搅的睡意,但很快被她压下去,换成了一眼认清来人之后的戒备。
她的手已经搭回到门框上,做了准备关门的手势。
陆离没有强推,也没有亮证件。他只是把手账本复印件里的几页慢慢翻开,轻轻地放在那道门缝的门沿上。
苏昕低下头看了两行,然后她就在那个门缝里站着,继续往下看。
走廊感应灯在这段时间里熄了一次又重新亮了,灯光把那几页纸的白色照得很清楚。
陆离等着,没有催。
重新看完,苏昕把手从门框上慢慢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出一道更宽的门缝,沉默了将近十秒,喉咙发紧,只说了一个字:
“进。”
陆离迈过门槛,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沙发角落那个孩子身上——
许晨还坐在那里。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也没在哭,手里攥着一块橡皮,眼睛干的,脊背直着。
陆离看了一眼,又多看了一眼。
然后什么也没说,跟着苏昕进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