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崖不在任何一处,也不离任何一处。
此崖本是黄王隐退前从泼泼之汜中的天极柜山搬下,自那以后便悬于有无之间,不被神仙所居,唯有那些被逼至绝境、或内心渴求绝对自由的人,才能看见并登上此崖。
崖上无日月,无春秋,无昼夜之分,涡水仙便坐在崖上。
他形如猿猴,缩鼻高额,白首长鬐,雪牙金爪,高五丈许,一根金环穿鼻而过,环上隐隐有宝文流转,那是元丹大圣的文,最后一位天地共主的文。
涡水仙双目紧闭,呼吸悠长,每一次的吐纳,不定崖周围的虚空便轻轻晃动一下,他这具已然成圣的肉身,即便只是呼吸吐纳也给这有无之处以极大的压迫。
肉身在此,其神已是游于乾坤,这是他自困不定崖的消遣。
法身不能轻易离崖,但是元神可以,他将元神念头散入三界内外,化作亿万条极细极淡的触丝,附着在山川河流之上,附着在草木鱼虫之上,附着在一切有竞化、有争夺、有物竞天择的地方。
他观看万物相搏,观看强者打败弱者,观看弱者在绝境中生出新的爪牙,观看那些爪牙被更强的强者折断。乐此不疲。
今个神游之中,他某个元神念头忽然震颤了一下,似被谁拨了心弦。
有人在发愿,不是寻常凡人在神像前跪拜时许下的、转瞬即逝的心念,而是有根器的愿——是从他这性命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的愿,相当于是...他自己发出来的愿。
他睁开眼睛,金色瞳目内倒映着一片海,那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海,水色澄澈见底,底下白沙细腻。
他自是认得这片海,那是本如中属于水母灵姬的痕迹,这一直是他的得意之作,是他天演魔道之下开出最好的花,现在这朵不断给他启发的花又带他新的惊喜。
他喜欢这种惊喜,水母灵姬的超脱尝试于他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竞化,水母灵姬的这种尝试愈发的接近成功,他所得的竞化资粮也就越丰厚,而混元正果也就更能精进。
“咯咯!”
因为这份惊喜,他在崖上忍不住欢喜笑来,但因为太久没笑,活像公鸡打鸣。
五根金爪在虚空中轻轻一划,虚空如口袋般撕破,他将手探入缝中,翻找片刻后收回,指尖上多了一缕极细极淡的水汽。
他将那缕水汽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然后合拢五指,将水汽握在掌心,默算其中玄机,有感其中多有滞涩之处,于是随手搓了一缕灵机,写下一道天文宝符来助力推算之功。
“原来如此。”
命道,六趣八辐宝轮。
幽始,斡旋造化。
从贪相入手,逆向显化一个从未存在的本如。
种种玄机,一一示现。
水母灵姬得那灵虚子之助,他们所做的脱离之法,不是在他这棵树上砍掉一根枝条,而是让那根枝条自己逆长出新的根来,最后变成另一棵完全不同的树。
涡水仙站了起来,五丈高的身躯在不定崖顶投下一片浓重阴影,金爪在阴影中泛着冷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吐纳都让不定崖周围虚空剧烈晃动,他这不自觉加重的呼吸撞击着这座崖的边界。
他轻易离不开这不定崖,鼻上这枚金环还未去掉,一旦入世,元丹必有感应。
当初他在龟山举起反天大旗,事败之后被青天子锁足于龟山之下,又被元丹大圣以金环穿鼻封镇。
青天子陨落后,他辛苦解了锁足禁制,从龟山之下脱身到不定崖上,自此消失在世间,唯有这鼻上金环难以摆脱,甚至越是去解,锁得越紧,直至锁紧他的法、身、意,教他十分无奈。
出去不是不行,恐是波折不少,故而现在只有隔着不定崖出手。
涡水仙重新坐下,金爪捏起一印,复又将印松开,金睛内有那迟疑之色。
他在崖上因冥冥之机触动有感,临时之际于仓促之间默推玄机,那个正准备行使小诸天醮法的三位也非一般神仙,对他的情状定有预查,那自己将要做出的反应是否将落对方算计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