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道:“我一直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清安:“谁,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会反抗的。”
说完这句话后,魏正道闭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烟,没入破草席之中,草席渐渐变得充盈,从原先只包裹着一具遗体,看起来像是包裹着两具。
清安的这具纸做的身躯,在大雨之下,彻底被冲垮,化作了一滩纸浆。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睁开,他手里仍端着昨夜下葬后,唯一的那杯黄酒。
哪怕是闭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说,他其实还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着未来那个自己的心绪与感情,促使他不选择复活而是下葬的,依旧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极点的理性。
可以说,曾经的他,有多完美,未来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说,他曾经的缺憾实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补救,依旧于事无补。
“人生百味,你品过了两个极端,也算是够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余下半口,洒在脚下,耳畔,隐约听到了锣鼓喧鸣,喜乐弹奏,身侧,坐在那里处于宿醉不醒状态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来。
“梦里,拜堂了么。”
……
洞府前。
李追远手里的书,字迹消失,连带着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
此地自虚无中诞生,又将因其主人不决定复活,而复归虚无。
如南柯一梦,可这梦,却真真切切影响到了现实,一个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间,翻个尸身,就能引起如此动荡变化。
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坏消息是,这里的书太多,他没能看得完,好消息是,他已背下了足够多。
如果说刚进来时,地上摊开晒的这些书,还是琳琅满目、种类繁杂的话,当魏正道第二次进来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李追远所捡起的每本书,都发生了变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书,后者……则来自于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内容的更改与递进,必然是魏正道有意为之,可李追远心里却没多少被传道授业的感动,而是怀疑:
“他在外头,又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斩道成功,自此,斩三尸全部完成。
当少年睁开眼时,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样,身旁站着的披着红盖头的明凝霜,则是阿璃。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轻轻勾了勾,很快,女孩那边指尖摩挲,传来回应。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喽!”
这一声呼喊,似掀起了一阵风,原本的白昼化作黑夜,更反衬出下方张灯结彩的靓丽。
实则,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维系怨执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执已无法继续呈现细腻,不得不去繁就简。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刹,秦叔终于将其打破。
此时的他,浑身是血,所受之伤势,丝毫不逊当初在江上围攻中杀出时,只是这次,他没有后退一步,更没有一拳打出去时是带着犹豫。
在他的视角里,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挂碍的东西了,看着原处被众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过去,就算此刻莫说握拳,连指尖都只剩下颤抖,可这还是无法阻挡住他要出下一拳的决心。
伴随着他的前进,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觉的无意识状态下,掌控明凝霜的剩余怨执,在为自己叠势。
陈曦鸢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给点亮,结果刚亮起来,仅仅闪了一下,就被黑夜覆盖。
一直同处黑夜中充当啦啦队的林书友,那声激动的呼喊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陈曦鸢:“阿友,你检查一下,是不是跳闸了。”
“噗通……”
话音刚落,陈曦鸢就倒了下去,她已彻底榨干了自己,把自己当一口甘蔗,反复咀嚼了不知多少次。
书呆子:“头儿死了,头儿没选择复活。”
仙姑:“嗯。”
这虽然是他们苦盼的答案,但预想中的欣喜欲狂并未出现。
在过去千年间,对头儿的恐惧填满了他们的内心,当这恐惧被抽走时,各种复杂亦涌上心头。
对书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过希望,想再跟随头儿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头儿很显然已不愿意再翻阅他这本书。
书呆子:“这是我写的故事,我将拿回主导权。”
对仙姑而言,她虽一直保管着头儿的体魄,可头儿却选择死在明凝霜的身边。
她心里没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头一样,当初也是喜欢头儿,她也曾憧憬过有朝一日,带着头儿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样,举办她与头儿的婚礼。
但当她察觉到头儿的底色后,她开始感到害怕,她退缩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头儿会吃他们,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无法得到丁点真实回馈的感情,亦让人感到心寒畏惧,只有凝霜那个傻丫头,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仙姑:“你说,如果我当初更坚定一些,像凝霜那样爱着……”
书呆子:“过去一千多年里,头儿应该不知多少次回看过去的那段记忆,当头儿在婚书上签下名字时,就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头儿没能在凝霜那丫头身上,回看到任何一次‘如果’。
再说了,用凝霜的结局,来与你换当下,你愿意么?”
仙姑:“我……”
书呆子:“迟疑本身,就是答案。走吧,去给头儿和凝霜,敬杯喜酒。”
喜娘:“夫妻对拜!”
李追远与阿璃,相互对拜。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礼仪有点繁琐,可二人却应对得游刃有余,就算两位正主真复活了,这亲结得,怕是也没有这两个孩子这般从容。
当少年站在女孩的梦里,独自面对那茫茫邪祟时,当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出家门,迎着校园内众人目光前往商店……
当下的这点仪式,与过去的种种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礼毕,宾客正式入席,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代替魏正道与明凝霜敬酒。
此刻,宴会厅外的场景已不再呈现,但外头,却有一人,正一步一步走来。
李追远驻足等待,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蛟吟,李追远体内的蛟灵,在这一声中,竟瑟瑟发抖。
要知道,少年的这条蛟灵,已被它提升过好几轮位格,纵使是面对白蟒那样的大邪,也不会畏惧。
可此刻,却在同样的一声蛟吟前,露了怯,都是化龙的蛟,黑暗中的那一头,要更进一步。
浑身是血的秦叔显露出身形,他看着“魏正道”,抬起了胳膊,明明破败如斯,可那磅礴的威势,却仍如实质。
秦叔吃亏就吃在,他成长于风雨飘摇的秦家,倘若是巅峰时的秦家,他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就算战死在外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了一个他,没了一代龙王,龙王秦依旧是龙王秦。
出身于草莽的祁龙王显然就没有这种性格缺点,可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为何能比江上其它竞争者占据更大优势,就在这里。
祁星瀚成为龙王后,早早就去追寻神话,怕也是因为他这一代的江,因各种缘故,实在是没走得尽兴,没战个痛快吧。
李追远:“秦叔,那桌酱油碟还空着,你去厨房取一下酱油。”
秦叔举起的胳膊,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默默放了下去,许是麻木放空太久了,他的眼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闪现出神采。
“哎,小远……”
秦叔听话地转身,然后,向前栽倒,没入黑暗之中,这是再也支撑不住,不仅离席,更是离开了这处幻境,因为现实中站在柳奶奶阵法里的秦叔,晕过去了。
只不过,上次这般晕过去时,他是带着悔恨愧疚,不敢面对下一次的苏醒,这次,他是带着喜悦与惊喜,以及对再次醒来的期待。
李追远来到一张席桌前,桌上坐着的是书呆子与仙姑。
书呆子举起酒杯:“头儿,凝霜,百年好合。”
仙姑也举起酒杯。
李追远与他们虚敬了一下。
书呆子:“旧故事翻篇了,你准备好了么?”
说完,书呆子身子向后一倒,落地时化作火星四散。
仙姑:“我在瑶池,等你。”
一饮而尽后,仙姑落座,身躯快速老化腐朽,成了一捧灰。
魏正道一死,束缚在这二人身上的锁链就此被打开。
李追远嘴唇沾了点酒,意思了一下,轻声道:“正愁我这江走得没意思。”
来到下一桌,桌上坐着陈曦鸢、林书友与白鹤童子。
一直在山道上的童子,本不打算上来,可外头黑了,范围缩小,当山道不复存在时,祂是被硬生生推进来的。
白鹤童子:“你……你……本座……”
李追远目光微凝。
白鹤童子:“您……您……您……”
此刻的童子,简直如之前仙姑他们察觉到魏正道目光时的翻版。
童子感觉自己的鹤脑不够使了,小远哥的身体里是那位,那位的身体里是小远哥,这不是作弄人玩么!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小远哥?是你么,小远哥?”
阿友身侧,陈曦鸢伏在席桌上,一动不动。
不过,等热菜被端上来时,已透支到极点的陈姑娘,似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再度艰难地抬起头、又艰难地拿起筷子、去艰难地夹菜:
“大白鼠……的……味道……”
宴会厅一角里,正颠勺做菜的,正是大白鼠。
下一桌上,弥生与一众圣僧虚影坐在一桌,圣僧们酒肉穿肠过、佛祖没地儿留。
反倒是身为全桌唯一魔的弥生,双手合十,向李追远与阿璃念了声佛号。
再下一桌,是一群又变回孩子的明家龙王。
李追远向他们敬了一杯,他们也如小大人般,各自举起杯子回礼,李追远刻意将自己的腰弯得更深,谁知道这群明家小龙王们,紧随他的幅度,丝毫不占便宜。
紧挨着这一桌的,独自坐着一位老奶奶,她身上穿得很隆重,却并非是喜庆日子该穿的款式,更像是一种寿衣。
之前也没见她出来过,说明她在明凝霜心里地位很高,一直待在某个小院里。
“是奶奶看走眼了,你们,好好地过日子。”
李追远:“嗯,我们会的。”
少年知道,这应该牵扯到一段前尘过往,这位长辈,曾提醒过明凝霜不要跳进火坑。
可结果……
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可能对明凝霜而言,死后能同穴,已让她心满意足,感到幸福。
下一张桌子是空的,没有人坐,但桌子在抖。
李追远弯下腰,掀开桌帘,看见里头抱着桌腿瑟瑟发抖的赵毅:
“啊,你不要过来,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相似的场景,李追远在白虎身上见过。
魏正道说他废了。
看着赵毅眼里恐惧闪烁的目光,李追远没急着说什么,只是默默将帘子放下。
“奶奶,刘姨……”
柳玉梅与刘姨坐在桌上,她们知道,这对新郎新娘是谁,柳玉梅眼角有新旧泪痕。
而在她们身边,还坐着一位女子,她和圣僧虚影一样,很是低调,但少年认得她,柳清澄。
柳玉梅:“小远啊,等以后,奶奶给你和阿璃,办个更风光的。”
李追远点点头,道:“嗯,您放心,我会把秦爷爷也接回来,让他和您一起坐主桌。”
柳玉梅笑了笑,她习惯了,也清楚瞒不住。
李追远再次看了看柳清澄,少年当然明白奶奶的意图。
只是眼下,纵有千头万绪,也得先顾着眼前,一件一件去做。
最后一桌,坐着的是李三江,左右两侧是陶竹明与令五行。
李三江看着李追远,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举着酒杯打了个酒嗝儿,道:
“老弟啊,你这杯敬酒,可是让我好等啊!”
“好酒不怕晚。”
“那是,好日子也不怕死了后再过,只要是俩人在一起,挨一块儿,都是一样的!
老弟,弟媳妇,哥哥我祝你们,在这地下,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长相厮守!”
李家祖坟。
清安没再进去喝喜酒,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伴魏正道与明凝霜最后一程。
凝霜身上散发的怨执越来越淡了,代表着这场婚礼也即将结束。
倏然间,清安看见自坟下,一缕缕浓郁气息升腾而出,这气息,本该无形无态无法捕捉,但对于曾走江至巅峰过的清安而言,这气息一点都不陌生,这是……功德。
浓厚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功德,如泉涌般喷发,而才刚由自己插下去的桃枝,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几乎是眨眼功夫,就长到了一人高。
坟墓里,草席燃起,它与里面包裹着的两具遗体,化作璀璨的晶莹,弥漫在这棵桃树周围,伴随着落英缤纷,映照出两道牵着手的熟悉身影。
生前未作比翼鸟,死后化为连理枝。
清安走到坟边,坟里空了,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给另一个人未来预留的。
“嘁,谁稀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