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虚虚实实,真假变幻。
秦叔左看右看,没怎么受影响。
半是秦家人天赋在此摆着,半是李追远是请君入瓮,没做强制,担心的是刺激到祁星瀚。
身旁,刘姨指尖掐在秦叔软肉上,发力、旋转。
秦叔深吸一口气,周遭环境随即发生变化,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粗糙的手掌没什么变化,再侧头看向身侧的刘姨。
时光场景回溯到秦叔走江期间,彼时秦家俊杰出门,背负起门庭守护与复兴希望,站在祖宅门口的女孩,亦风华正茂。
秦叔:“阿婷,你年轻时好漂亮。”
刘姨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又捏了捏自己的脸,笑道:“的确。”
赵毅:“叔,咱得亏拳头够硬,否则除了强抢民女,我都想不出你能如何成家。”
调侃完后,赵毅指着自己身上的宦官服,不满地抬头骂道:
“姓李的,你能不能给我换身衣服,信不信我开生死门缝破你幻境?”
无意义的威胁,假赵毅这会儿并不在赵毅身上,二人不在一起,阴阳生死缝就开不起。
但很快,赵毅身上的衣服就发生了改变。
不仅配上新衣服,还配上了新模样。
“咳……这……这多不好意思。”
赵毅罕见脸红害羞。
无它,此刻他变成了赵无恙的模样。
是李追远根据在赵家祖宅里所见的赵无恙画像,对赵毅做了临摹。
整天喊着仿效先祖的赵毅,这次真成了先祖。
“嗨,这事儿整得,啧,哪能这样。”
摆手,起袖,言语轻快,却惟妙惟肖,本就是子孙血脉,又最肖祖,栩栩如生。
秦叔对着赵毅后退了半步。
刘姨下意识地想要行礼拜龙王。
画面做了有序切割,祖宅门口,李追远身下的轮椅变成了台阶,身旁出现了不在此地的柳玉梅。
赵毅环视四周:“祁叔没进来?”
雷池禁地外谭文彬揉了揉眼,感叹道:“要是不改,这里真是来多少死多少。”
令渊:“家里,终究是小家子气了。”
令家能落得如此田地,就是太看重这家业了,却忘了这份家业究竟是因何而来。
假赵毅看向阵法堂方向,道:“我们去看看润生蜕变结束了没,那座石门,没办法从里面被打开。”
话音刚落
“轰!”
雷池禁地内部传来轰鸣,石门被一拳砸破,润生光着身子走了出来。
他身上不见丝毫腐肉,也没有一滴脓水,并不是把病治好了,而是彻底成了病。
此时的润生,给谭文彬一种当初在青龙寺看镇魔塔顶楼旱魃的感觉。
假赵毅:“走,我们去观看对决。”
令渊也跟着一起去。
行进途中,谭文彬指了指远处:“萌萌进来了,她迷路了,我去找她……”
“嗡!”
润生自原地消失。
阴萌在封锁耳目、隔绝内外上做出极大贡献,也是她率先确定了祁星瀚位置。
但在上头都解决完了后,她一个人在林子里,捡了半天的昏迷蛊虫。
“啊!”
润生的忽然出现惊得阴萌一声尖叫,等润生把阴萌带回到众人面前时,尖叫还在继续。
反应过来的阴萌,气得对润生后背拳打脚踢,然后发现自己粉拳黑了,鞋底也焦了。
阴萌懵了:“这可怎么办?”
假赵毅:“好办,让阿友给润生接个地线。”
短期内的外溢,熟悉一番后就能敛去,问题不大。
谭文彬:“假外队对阿友也情有独钟?”
假赵毅:“后悔没在东海时,给阿友也孵个蛋,下来陪我。”
当众人看见轮椅上坐着的小远哥后,再往前进一步,就集体踏入幻境。
润生穿上红衣,阴萌穿上绿衣,令渊则是令家传统服饰。
假赵毅依旧是宦官服,走向“赵无恙”,开口道:“你有个好祖宗。”
赵毅:“惺惺相惜。”
顶着“先祖”的脸,赵毅也不好意思回个“那是”。
此举泾渭分明,是李追远在给真假赵毅之间,主动做锚点分界。
假赵毅:“谭大伴,吆喝起来。”
谭文彬:“人呢?”
在场就这么些人,没看见祁星瀚。
弥生忙活来忙活去,把斋事分批次做好了,收了不少市场合理价,距离自己承包狼山顶上的庙,更进一步。
眉心印记闪烁,催促他前往阵法堂。
来到附近,步入幻境后,弥生身边多出一位圣僧,不再是虚影,而是“肉体凡胎”。
陈曦鸢与林书友坐在一起,二人还沉浸在先前把活儿干错的消沉中。
可她今儿个架在外头打的,消耗巨大,肚子实在是饿,就小声询问刘姨:
“阿姐,给我留饭了么?”
“留了,在灶台上,等打完了领着你去吃。”
“好呀!”
陈曦鸢笑了。
很快,她笑得更开心了。
因为一位圣僧,出现在她面前,蹲下。
圣僧招了招手,地上出现了炭火、烧烤架,再招招手,出现腌制好的肉串。
这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圣僧之灵,祂的需求,李追远肯定会满足,反正是假的,无非是再消耗点魂念。
圣僧不满意,指着肉串摆手。
肉串消失,出现了新鲜的肉和各种调味料,圣僧点点头,自己腌制起来,并示意旁边的陈曦鸢稍安勿躁。
阿璃从地下镇压之地走出来,她身后拽着一头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梦鬼。
进入幻境后,梦鬼忽然睁开眼,抬头,看见一尊蛟首俯瞰着它,梦鬼马上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帮黑蛟维持幻境,它不敢改变近前的,只是努力让远处的风景变得更细腻。
阿璃在门槛上坐下。
李追远伸手想去按女孩眉心,将她压力再转移些给自己,女孩握住少年的手,示意不需要,然后,靠在了少年身侧,面带微笑,把玩起面前的斗笠。
同为手工爱好者,这件东西,她知道自己做不出来,至少,目前这个年纪没办法完成。
李追远:“阿璃,把邪祟们放出来,充充人气。”
女孩点头,冥冥中密集的锁链声响起,群邪毕至。
刚饱食的邪祟,一个个邪光满面,但在环视四周,看见门槛上坐着的两位、烧烤的那位、上方的那头等等一系列存在后,全都安静下来。
李追远闭上眼。
邪祟们集体换装,人模人样,传承不同、能力不同、风格不同、形形色色。
秦叔离开祖宅大门,走至“人群”前。
这一幕,他似曾相识,秦家自古风格独自走江,刘姨名义上拜他,却不会跟随他出门,而是留在家里负责救治,像是被赵毅留在村里的老田。
只不过老田是老了,赵毅让他分功德养老,刘姨是柳玉梅不敢让她出去,怕给年轻的刘姨提前玩疯了,本性彻底压不住。
由“邪祟”饰演的点灯者们,看见秦叔的目光,纷纷避开,不敢对视。
当初的秦叔并未如李追远这般秘密走江,顶着秦家传承者名号的他,自带历代秦家走江者对同辈的震慑力,尤其是特殊历史时期下,秦力的拳头更疯也更硬。
找了三遍,秦叔还是没能在人群里找到祁星瀚。
秦叔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点点头,示意祁星瀚是进来了。
但祁龙王一如当年,在人群里……格外不显眼。
秦叔会错了意,顺着小远目光看向远处,以为祁星瀚在前方单独等待自己,他就朝着那边走去。
像过去情景复现,多团队走江的一浪,秦叔如过去那般,秉持秦家人风格,不进行联盟组队,选择一个人去面对。
但这次,秦叔才一个人往外走出没多远,阿璃手中的斗笠就飞了出去,落在了人群中。
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抱着斗笠,走出人群,看着秦叔的背影,他脸上有腼腆、有激动、有好奇、有欲言又止。
祁星瀚毫不遮掩地,将过去的自己,展现在当下所有人面前,未做任何修饰。
吃百家饭入玄门的他,起步非常低,在点灯伊始,怀揣着的是对江湖的憧憬与忐忑,在面对敢于一人扛下所有危机与风险的秦家传承者时,他眼里,有崇拜。
那时的他,还没料到自己会成为龙王,没想到自己能走到那一步,那时的他,站在人群里,想要去与秦力结识,却羞怯止步。
陈曦鸢嘴里包着圣僧新鲜出炉的烤肉,八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奋地拍打着身旁林书友的胳膊:
“唔唔唔,还有这一段,这一段……”
赵毅:“这不很正常么?”
陈曦鸢:“嗯?”
赵毅:“是你体会不到。”
以门第论,很浅薄粗鄙;但那种出身好自身又很优秀的人,于起步阶段,在周围人眼里,身上就是带着光。
尤其是当初秦柳变故之下,秦叔身上还带着一抹悲情英雄主义色彩,很有魅力。
陈曦鸢看向刘姨,问道:“秦叔当初没吸引到什么女侠么?”
刘姨:“木头不懂。”
陈曦鸢:“也是。”
刘姨手托腮:“但木头当初,确实还可以吧。。”
陈曦鸢点头:“阿姐眼光好。”
对祁星瀚而言,他的遗憾并不是江湖传闻他德不配位,他不在意那些苍蝇的嗡嗡叫声,他遗憾于,在自己一步步往上走,认为有勇气有资格可以与那位秦力面对面时,那位却因被阴谋针对,早早退场。
就算我最后成了龙王,可这条路上,缺了与你的那场交锋就不够精彩。
赵毅长叹一口气,这种感觉,他感同身受。
要是哪天姓李的真喝汽水呛死了,他赵毅就算坐上龙王之位,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圣僧笑着抓起一把孜然,撒了上去,香气弥漫。
察觉到身后有人走出,秦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位独立于人群之外的人。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将手中的斗笠举起,对着秦叔挥了挥,大声道:
“我叫祁星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