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拼了老命,在此世阻击那部残躯千万年……又算怎么回事?!”
“我千万年的坚守……难道只是一个笑话吗?!”
一声充满着无尽悲凉与迷茫的龙啸,在峡谷中久久回荡。
这是一个尽职尽责,为了完成主人留下的命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忠诚卫士,在突然得知自己的任务已经被取消,自己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时,那种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
听到这声凄厉的质问。
识海中的蚩尤罕见地没有出声嘲讽,只是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而张凌站在原地,看着这头陷入极度迷茫与痛苦的老龙,心中也是穆然一叹。
他太能理解这种感受了。
这就好像是一个在前线死守了十年阵地的孤胆老兵,每天都在跟敌人拼刺刀,每天都在流血。
突然有一天,后方来了个使者告诉他:别打了,咱们早就签了和平条约,你打的这十年,其实根本没必要。
这种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否定,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唉……”
张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缓缓收起了神魔图录,向前迈出几步,走到了那巨大的龙首面前。
他伸出手,在那冰冷且布满划痕的金色龙鳞上,极其轻柔,却又无比郑重地拍了拍。
“前辈。”
张凌看着老龙那空洞的眼眸,语气中带着深沉的敬意与温和:
“不怪您迷茫。其间事情之复杂,因果之纠葛,甚至连我这个当事人,有时也觉得棘手无比。”
“但请您相信,您的坚守,绝对不是笑话。”
张凌直视着老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是没有您这千万年来的死死拖延,这部分残躯早就已经彻底破封,为祸诸天了。哪里还能等得到我来与兵主达成契约的那一天?”
“您的忠诚,轩辕圣皇看在眼里,九州的山河也铭记在心。您,是真正的华夏功臣!”
听到张凌这番发自肺腑的肯定与尊崇。
应龙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的迷茫渐渐消退了几分。
是啊,自己只是一个阵法生出的灵智,不懂那些大人物的心思。
自己只要做到了无愧于心,无愧于轩辕陛下的嘱托,那便足够了。
张凌见老龙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深入下去。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
“前辈,晚辈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
“此界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那残躯竟然成了受万人朝拜的神主,主宰了这方世界的人族?而您身为封印之灵,反而被逼得退守长垣之外,成了驱使兽潮的兽皇?”
听到这个问题。
老龙那巨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深刻的追忆与恨意。
它缓缓地趴伏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蜿蜒的山脉。
“这事情,说起来简单,却也是一笔糊涂账。”
老龙的声音变得无比沧桑,仿佛将张凌带回了那个遥远的太古时代:
“当年,轩辕陛下斩杀蚩尤,因其肉身不灭,无奈将其分尸,并在此界设下九州绝地封印,镇压了其一部分残躯。”
“起初的无数岁月里,这里平安无事。此界的人族也得以繁衍生息,建立了文明。”
“直到一千四百万年前……”
老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这方世界的晶壁系,突然遭到了一股极其庞大的神秘力量的撞击!”
“那场灾难,简直是天翻地覆!大地被撕裂出深不见底的深渊,天空下起了流星火雨,整个世界的法则都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紊乱,甚至连九州封印都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角!”
“就是那一角破绽!”
老龙咬牙切齿地说道:“那部狡猾的蚩尤残躯,竟然趁机从封印中逃脱了出去!”
“后来呢?”张凌紧追不舍地问道。
“蚩尤出逃后,因为封印被破了一角,这大阵便开始了缓慢的自我修复。在这个过程中,它不断地吸收着这方天地的日月精华,汲取着九州法则的余韵。”
老龙苦笑了一下:“又过了几万年,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天地造化。原本死板的大阵,竟然诞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智——那,便是我。”
“我诞生之初,便知晓自己的使命是镇压那具魔神残躯。于是,我便借助阵法中的图腾之力,化作了这具应龙之躯,前去追捕那出逃的残躯。”
说到这里,老龙的语气中透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我还是太晚了,也太天真了。”
“当我找到那具残躯的时候,它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化作一个毁天灭地的魔物四处杀戮。”
“相反,它极其狡猾地收敛了所有的魔气,展现出了一种神圣的伪装。”
老龙咬牙切齿地说道:
“它利用了当时人类在天灾面前的极度脆弱与无助。它显露神迹,赐予那些愚昧的人类所谓的力量,帮他们度过难关。”
“短短几万年的时间,它竟然将自己成功地包装成了这方世界的创世神明!”
“它掌控了人类,建立起了极其森严的教廷,自称为‘神主’!”
“它贪婪地享受着全人类的膜拜与信仰,甚至是人祭!那些庞大的愿力与血食,成为了它恢复力量的最强养料!”
张凌听到这里,心中也是猛地一沉。
这魔神残躯,还真是好手段啊!
硬碰硬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懂得玩弄人心,懂得借鸡生蛋的阴谋家!
“我见到它时,它已经羽翼丰满。我毫不犹豫地现出真身,试图将其重新镇压。”
老龙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带着战败者的耻辱:
“那一战,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但我终究只是个初生灵智的阵法之灵,而它,却拥有着整个世界人族愿力的加持。”
“最终,我不敌蚩尤,被打得险些魂飞魄散,只能拖着残躯,重新逃回了这极北之地蛰伏起来。”
“那您后来又是如何成为了统御荒兽的兽皇?”张凌看着老龙,眼中满是敬佩。
老龙那巨大的龙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决绝的光芒。
“我痛定思痛。”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方世界的人类迟早会被它彻底同化,成为它重返九州的炮灰。而我单枪匹马,永远也无法抗衡那汇聚了一界愿力的怪物。”
老龙的声音中,透出了一股极其冷酷的杀伐之气:
“既然它蚩尤能以人族为己用,用谎言和恩赐来驱使他们。”
“那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利用自身同源的封印力量,结合这方天地的原始灵气,开始催生和改造那些尚未开启灵智的野兽!”
“我赋予它们强悍的肉体,赋予它们对魔神煞气天然的极度仇视与渴望撕碎一切的本能!它们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理智,它们生来,就是为了毁灭那些被神主标记的异端!”
老龙昂起头,虽然它只是一具符文躯壳,但此刻却爆发出了真正的皇者气势:
“这就是荒兽的由来!”
“我成为了它们的兽皇,我驱使着这数之不尽的荒兽大军,向着那被神主统治的人类世界,发起了连绵不绝的疯狂攻伐!”
“这千万年来,无数次兽潮的冲击,无数次的尸山血海。”
“我用这种方式,硬生生地拖住了那具残躯的发展脚步!”
“我让它无法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恢复实力,我让它必须分出绝大部分的力量,来抵御我这无穷无尽的骚扰与破坏!”
“至今,这场彼此攻伐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千万年之久!”
听完老龙的讲述,张凌久久无言。
这老龙,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为了完成轩辕黄帝留下的使命,为了不让蚩尤残躯彻底做大。
一个本该是神圣图腾的封印之灵,竟然不得不化身最为残酷的暴君,掀起了一场持续千万年的种族灭绝之战。
它背负了无数的骂名,背负了无数生灵的鲜血,甚至连它自己,都在这漫长的杀戮中变得麻木和疲惫。
但它,终究是守住了。
“前辈大恩大德,晚辈代此界亿万生灵,谢过了!”
张凌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敬仰。
随后,他直起身,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凌厉的寒芒。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既然老龙已经拖住了魔神残躯千万年,那现在,就该是他这个九州正神,来完成这最后绝杀的时候了!
“前辈!”
张凌直视着老龙的眼睛,语气森寒,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蚩尤的残躯,那个窃据神位的杂碎,现在,究竟藏在何处?!”
“我这一路走来,砸了它几十座雕像,端了它的神殿,它竟然连个屁都没敢放。它到底在躲什么?”
听到张凌这充满杀意的询问。
老龙那巨大的符文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冷笑与忌惮。
它缓缓地抬起那庞大的龙头,目光穿透了那厚重的云层,望向了九天之上,那无垠的虚空深处。
“躲?”
老龙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却又带着深深无力的冷哼:
“它可不是在躲你。”
“那个狡猾的厮鸟,早就已经看不上这凡尘俗世的泥潭了。”
老龙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般沉重:
“千万年的岁月,它虽然被我用荒兽大军拖住了手脚,但它也同样在极其贪婪地吸收着这方世界亿万生灵的血祭与愿力。”
“它的力量,早已经突破了这方天地的容纳极限。”
老龙看着张凌,一字一顿地揭开了这方世界最深层的恐怖真相:
“那厮硬生生地剥离了这方世界的本源法则。”
“它在极其遥远的虚空深处,就依附在这方世界的晶壁系之上……”
“开辟出了一座,独属于它的——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