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道旨意看似温和，甚至称得上留有余地。
可对于少林而言，却无异于从根基处动刀。
寺中僧众，原本便是少林维系声势、香火、田产与各地影响力的重要根本。
一旦大量僧人还俗，少林表面上的清净佛门，便再难维持以往那种隐于山门却辐射四方的格局。
而在这之后，朝廷又陆续增设百姓出家的限制。
不再是谁想剃度便能剃度。
年龄、户籍、家中是否有老人赡养、是否有子嗣延续香火，乃至地方官府的审核，皆被纳入其中。
看起来，这些条令是为了避免百姓借出家逃避赋役，也确实合乎朝廷治理地方的名义。
可落在少林身上，便是直接卡住了山门吸纳新血的路。
旧人可以还俗，新人却难入山门。
这一来一回之间，少林的人数、声势以及对地方的渗透，便开始被一点点削弱。
只是这些，还不是最重的一刀。
真正让少林上下都感到压力骤增的，是去年朝廷下发的另一道旨意。
全国各地，重新丈量土地。
而且，此事并非只停留在纸面之上，而是由锦衣卫亲自督办。
这意味着，朝廷这一次不是做样子，也不是吓唬人，而是真正要将天下土地一寸寸重新查清。
而放眼天下各方势力，私藏土地最多的，恰恰便是少林。
少林立寺多年，香火鼎盛，名望深厚，再加上历年乡绅捐赠、富户投献以及寺产侵吞，明里暗里积累下来的田地早已不是一个小数目。
其中相当一部分，本就经不起细查。
一旦重新丈量，重新造册，许多原本挂在僧田、佛田名下的土地，便再也遮掩不住。
朝廷这一刀落下，等于是直接斩在了少林最重要的一项根基上。
可以说，仅此一事，便将少林最大的一项收入硬生生砍掉了七成。
而最让少林难受的，不是损失本身。
而是他们根本没法公开反对。
因为这是朝廷旨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少林再如何势大，说到底也只是江湖门派，而且还是自诩名门正派、佛门清净之地。
身份所限，使得少林更不可能明着跳出来公然反对朝廷丈量土地。
真要带头抗旨，少林多年经营出来的名声，便会先一步崩塌。
所以，这一刀他们只能硬接。
明面上不能反，暗地里又难挡。
而且这还只是朝廷这一边。
放在江湖之中，少林如今的处境同样称不上乐观。
外有顾少安这样的绝代人物横压当世，一人一剑，声势无双。
其锋芒所向，早已让少林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威势不断受挫。
再往北看，还有武当张三丰坐镇。
张三丰本就是江湖中的定海神针，其人不争，却并不意味着武当不强。
只要张三丰尚在，武当的存在本身，便足以分去少林极大一部分声望与正道话语权。
在这种局面下，少林昔日那种独执武林牛耳、内外呼应的地位，已经明显受到了冲击。
朝廷在压。
江湖在变。
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根基受损。
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局势都在朝着对少林不利的方向发展。
而且这种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风波。
恰恰相反，这是温水煮刀，一点一点削，一点一点磨。
今日少一成香火，明日少两分田产，后日再断几条吸纳门人的路。
等到数年之后，回头再看，少林纵然山门还在，怕也早已元气大伤，再难有如今的底蕴与影响。
也正因如此，少林不得不开始想办法扭转局面。
若再继续这样下去，不用太久，少林的处境便会真正危险起来。
所以，他们才会将主意打到顾少安、朝廷以及金钱帮的身上。
因为在少林看来，只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顾少安与朝廷先斗起来，再将金钱帮也卷进去，他们才有机会从中腾出手来，重新夺回主动。
若不能破局，少林便只能一步步看着自己被削弱下去，直到再无翻身之力。
夜色沉沉，山风自林间卷过，吹得那三人身上的黑色斗篷轻轻摆动。
废墟之前，三人尚不自知。
可就在最后一人的声音落下后，周围空气却像是忽然冷了几分。
下一瞬，一道淡淡的声音，自夜色深处缓缓传来。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再坐山观虎斗。”
“少林这些年别的长进我还未看见，算计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娴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