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之前,火光连片。
一支支火把与灯笼高高举起,将天龙门山脚映照得一片通明。
夜色本该沉重,可在这近千人聚集之下,整片山道反倒亮如白昼。
白沙帮帮众自山脚一路排开,黑压压一片,刀兵映着火光,泛起一层冰冷的寒色。
人群最前方,郝万通负手而立,身形如铁塔一般,稳稳站在最前面。
而在郝万通身后,站着的则是伊夜。
自当初周瑞福死于顾少安之手后,白沙帮副帮主的位置便空了下来,考虑到伊夜当初在面对顾少安时的表现以及在帮众的威望,郝万通不得不将伊夜提拔成为副帮主。
就在当夜,伊夜也借着当初意外得到的那一枚大还丹一举踏入凝元成罡之境,实力大涨。
自此在白沙帮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此刻,伊夜目光越过前方火海一般的人群,落在那不断聚集而来的天龙门弟子身上。
就在方才,守山的天龙门弟子已然发出信号。
尖锐的示警声划破夜空后,整个天龙门顿时动了起来,一道道身影自山门内、石阶上、殿宇间接连掠出,快速向山脚汇聚。
短短片刻,天龙门弟子以及门内长老,便已接连赶到山门处,在山门内侧结成阵势,与白沙帮隔门相对。
火光摇晃之间,两方人马对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伊夜看着前方这一幕,沉吟了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
“帮主,天龙门与我们白沙帮素无恩怨,这一次对天龙门动手,江湖道义上怕是站不住。”
声音不大,却清楚落入郝万通耳中。
闻言,郝万通微微侧头,瞥了伊夜一眼,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下一刻,郝万通收回视线,望着山门内越聚越多的天龙门弟子,冷声开口。
“这一年里,我白沙帮的商队在路过天龙门地界后,皆被不断刁难。生意受到影响不说,就连我白沙帮的帮众,也在护送货物途中接连被杀。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还在跟我谈江湖道义。”
伊夜神色不变,目光微垂道:“但这些事,并没有证据表明是天龙门所为。”
郝万通闻言,面色顿时冷了几分。
“但是出事的地方,在天龙门地界。”
这话落下时,山门内外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一层。
与此同时,天龙门一方汇聚而来的弟子越来越多,一名名长老也已经现身。
一名天龙门的长老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看向郝万通,声音低沉。
“郝万通,深夜率众围我天龙门山门,你到底想做什么。”
郝万通抬眼看向对方,神色不动,语气却越发森寒。
“我想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年里,我白沙帮的人死在你天龙门地界,货物被毁,商路被阻。若你天龙门不给一个交代,今夜这山门,便别想安稳。”
天龙门长老脸色一沉。
“笑话。”
“你白沙帮的人死在我天龙门地界,便要算在我天龙门头上,你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些。”
郝万通冷冷道:“牵不牵强,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发生在你天龙门地界,你天龙门就该负责。”
一句话出口,四周白沙帮帮众齐齐握紧兵刃,原本便紧绷的气氛,霎时间如弓弦拉满,似乎下一刻便会崩断。
也就在这时,夜色深处,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
脚步声不快,甚至称得上平稳。
可在此刻这死寂压抑的山门前,却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瞬,山门内外,许多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上方,一道身影正抱着琴盒缓步而下。
火光映照之下,那身影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一袭素衣,身形纤细,眉目清冷如雪。
正是黄雪梅。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手中抱着琴盒,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越是如此,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便越发明显。仿佛她一人出现后,整片山门前的气机都被悄然压了下去。
郝万通看见黄雪梅时,眼神微微一眯。
伊夜也在这一刻抬起头,目光定在黄雪梅身上,瞳孔中闪过一抹凝重之色。
可随着黄雪梅走近,注意到黄雪梅那明显带着几分苍白的脸色,郝万通心中一定,嘴角也多了一抹笑容。
与此同时,随着黄雪梅的出现,一道金白的身影也如是随风而至,悄然出现在山门前某棵大树的身后。
行至山门前站定后,黄雪梅目光缓缓扫过山门外的人群,最后落在郝万通脸上。
那眼神极冷。
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白沙帮想要与天龙门开战?”
没有半点委婉,开口的语气也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感觉,引得郝万通嘴角的笑意一僵,眸光微冷。
下一刻,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此前便听说黄姑娘冷艳霸道,尤其是身上的霸气,丝毫不逊于男子。”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到这里,郝万通目光在黄雪梅脸上停了一瞬,视线掠过她那略显苍白的面色后,眼底深处多出了一抹笃定。
随后,他嘴角那一缕笑意也随之加深了几分。
“不过,观黄姑娘脸色,现在怕是有恙在身。”
“这个时候,还要如此强硬,倒是有点不智了。”
火光摇曳,映得郝万通面上的冷笑忽明忽暗。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不急不缓,可任谁都能听得出其中那一股居高临下的试探与压迫。
然而,面对郝万通这番言语,黄雪梅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抱着琴盒站在那里,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整个人依旧冷得像是一块寒冰。
下一瞬,黄雪梅薄唇轻启,声音冰冷而简短。
“你白沙帮深夜堵到我天龙门山门前,就是想说这些废话的吗。”
此言一出,山门前的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郝万通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很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已经将话点到这个份上,黄雪梅竟还是如此不给半点情面。
而天龙门一方,不少弟子与长老在听见黄雪梅这番话后,原本紧绷的神色反倒微微一定。
只因黄雪梅这一句,实在太过强势。
强势到根本不像一个被堵在山门前的人,反倒像是在俯视着整个白沙帮。
郝万通盯着黄雪梅看了数息。
片刻后,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再次露出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意,比起方才,却已冷了许多。
“今日郝某来此,目的也简单。”
“两件事情。”
说着,郝万通缓缓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这一年里,我白沙帮的商船以及商队,在路过信阳府等天龙门势力范围时,皆会遭受天龙门弟子的为难。”
“货物、钱财损失重大不说,帮中甚至还因此出现了伤亡。”
“这件事,天龙门必须给我白沙帮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后,郝万通稍稍一顿。
下一刻,他眸光微转,声音也随之变得更沉了一分。
“其二,数百年前,我白沙帮创帮的帮主与大旗门有旧,曾得到了大旗门的《嫁衣神功》。”
“只是后来白沙帮内部生乱,一些武学在那场内乱中失传。”
“而《嫁衣神功》既是大旗门绝学,如今黄姑娘意外得了此功,是不是也该物归其主。”
随着这番话出口,山门前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不管是天龙门弟子,还是白沙帮众,甚至连伊夜,都在这一刻神色各异。
尤其是后者。
在听到郝万通将话头绕到《嫁衣神功》上时,伊夜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异色。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今夜郝万通率众前来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商队受阻,也不是帮众死伤。
前者不过只是借口。
后者,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
山门前,火光之中,黄雪梅静静听完郝万通的话。
随后,她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
那不是笑。
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嫁衣神功》是曾经大旗门的武学不假。”
“但大旗门,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你白沙帮又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找本座要《嫁衣神功》。”
她的声音并不高。
可那一字一句,却像是锋利的刀锋一般,当着近千白沙帮帮众的面,直直剖开了郝万通那层冠冕堂皇的皮。
一时间,白沙帮众中已有不少人面露怒色。
而郝万通脸上的笑意,也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只是黄雪梅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下一刻,她目光一转,声音愈发冷冽。
“至于你白沙帮这一年货物的事情。”
“别说这些事不是我天龙门所为。”
“就算真是我天龙门做的,又能如何。”
黄雪梅抬起眼,眸中寒意森然,语气之中更是尽显睥睨。
“找我要交代。”
“你白沙帮,也配。”
这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山门前的空气仿佛都骤然冷了几分。
夜风吹过。
火焰摇晃。
白沙帮那近千人组成的阵势之中,压抑的杀意几乎是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起来。
郝万通脸色已经是彻底的沉了下来。
能够成为一帮之主,郝万通行事自然有着自己圆滑的一套。
作为一个老江湖,郝万通如何不知上官飞和李锦程找上他是另有目的。
只不过芸芸武者,有谁能够对《嫁衣神功》这样的顶级武学无动于衷?
更别说几年前,郝万通便在顾少安的手底下吃过亏,也清楚的意识到了自身实力的不足。
再加上如今白沙帮,伊夜内功境界也迈入到了凝元成罡,在帮内的声望与日俱增。
种种因素使得郝万通自身对实力的渴望也越来越深。
而《嫁衣神功》的出现,也是让郝万通看见了希望。
在郝万通看来,只要能够得到《嫁衣神功》,凭借着这门曾经大旗门的绝学,即便是不能帮他迈入天人境,也绝对能顾让他的实力远超现在,稳稳压过伊夜。
甚至于未来再面对顾少安时,也不至于如之前那样的卑微。
所以,郝万通之所以带人到了天龙门后没有直接下令动手,就是想要试着能否兵不血刃的得到《嫁衣神功》。
可他没想到黄雪梅的态度竟然会如此强硬。
接连几句话,几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弄的骑虎难下。
郝万通眼神阴沉,胸中怒意翻涌,可还未等他开口,黄雪梅却已然转过身去。
她没有再看郝万通一眼,仿佛此人连让她多费半句口舌的资格都没有。
夜风卷过山门,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也吹得黄雪梅衣角轻轻摆动。
她目光缓缓扫过山门前聚集的天龙门弟子与一众长老,视线所过之处,一张张神情不同的面孔尽入眼底。
有人握刀而立,眉宇间尽是决绝。
有人眼神飘忽,明显心神不定。
也有人面色发白,纵然勉强站着,可那股惧意却早已藏不住。
黄雪梅将这些反应尽收眼中,神色却依旧平静。
下一刻,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在罡元包裹之下清晰地回荡在整片山头之间,压过了呼啸的夜风,也压过了山门前那一片压抑的躁动。
“今日白沙帮寻事,大战难免。”
这一句话落下,山门前的空气像是骤然凝了一下。
紧接着,黄雪梅继续道:“现在,本座给你们一个机会。”
“若是愿与天龙门共存亡、死战者,可以留下。”
“若是不愿的,现在便可以离开。”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顿,眸光也冷了几分。
“但从今往后,不得再以天龙门弟子自居。”
话音落下,山门前顿时一静。
无论是天龙门弟子,还是白沙帮一方,都明显怔了一下。
谁也没有想到,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黄雪梅竟会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尤其是天龙门这边。
一众弟子与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打了个措手不及。
短短数息后,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神色挣扎,目光闪烁不定。
少顷,一名长老终于自人群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