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释天早年,本不过是朝廷之中的一名方士。
论修为,算不得顶尖。
论天赋,更谈不上何等惊艳。
千年之前,朝廷曾奉天命之说,四处搜寻异兽灵物,而帝释天也正是在那时候,受命参与了对凤凰的围捕。
那一场围杀,耗费了十万大军结合帝释天研制的特殊药物才成功将凤凰围杀。
而就在那之后,私心骤起的帝释天,竟瞒着所有人,偷偷吞下了少许凤元。
也正是因为这少许凤元,让他体内生出凤血,从此寿元绵长,远超常人。
只是,吞食凤元这等事情,本就是泼天大祸。
朝廷那边很快便察觉异样,开始追查。
帝释天也因此不得不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一边躲避朝廷的追捕,一边开始借着自己远超常人的寿元,在天下间四处拜师学艺。
他学刀,学剑,学掌,学拳,学轻功,学音功,学指法,学阵道。
只要是他能接触到的武学,他几乎都不会放过。
而在那漫长的岁月之中,凭借不死般的寿元与深厚积累,帝释天也的确一步步爬到了极高的位置。
数百年后,他曾做过一方武林盟主,号令群雄,威风无两。
也曾伪装身份,窃居王位,做过某个小国的皇帝,妄图以人间权势填补自己内心那无尽的空虚。
可结果,却都并不长久。
武林盟主之位,终究只是过眼云烟。
那小国皇朝,也不过短短数十年,便被大势碾碎,灰飞烟灭。
自那以后,帝释天便开始一门心思钻入武道之中。
他耗费千年岁月,搜罗百家武学,取其所长,融汇贯通,最终才创出了《圣心诀》这门绝学,并借此一举踏入坐照境。
若只看这一切,帝释天的确堪称传奇。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是活得久便能弥补的。
譬如——
天赋。
帝释天的武学天赋,其实从来算不上顶尖。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更多是漫长岁月的堆积,是旁人无法比拟的寿元,是一次次试错、一次次积累之后,硬生生熬出来的结果。
千年时间,让他学会了百家武学,让他功力深厚如海,也让他在迈入坐照境后,膨胀到了极点。
那时候的帝释天,一度以为自己已近乎无敌。
天下间,再无人能威胁到他。
直到百年前。
他遇见了一个人。
十强武者——武无敌。
那一战,几乎将帝释天所有的傲慢、所有的自负、所有的高高在上,彻底击得粉碎。
在武无敌面前,他那千年功力,那百家武学,那自以为无缺的《圣心诀》,竟像是一个笑话。
那一战之后,帝释天身受重创。
不仅败了。
甚至连体内凤血都被打得流失了大半。
那之后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像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狼狈逃入雪山深处,整整躲藏了近百年,连半点声息都不敢轻露。
直到后来,江湖之上传出武无敌身死的消息。
他才敢从那阴沟暗处重新爬出来。
而也正是那一次,他才终于真正明白,在真正的武道天骄面前,他赖以自傲的千年功力,不过只是靠时间堆积出来的空中楼阁罢了。
根骨或可后天设法弥补。
可悟性这种东西,却最是残酷。
不够,便是不够。
任你活千年,万年,也未必能补得回来。
偏偏帝释天最不甘的,也正是这一点。
而如今。
顾少安竟然当着他的面,将这一桩往事毫不留情地掀开。
甚至还一字一句,直接戳进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份自卑与屈辱之中。
这一刻,帝释天心中的杀意,几乎浓郁到了极致。
连带着对泥菩萨的杀意,也同样强盛到了极点。
因为在帝释天看来,顾少安一个九州之人,绝无可能知晓这些隐秘。
唯一的解释,便是泥菩萨以《天机无极大法》卜算出了自己的过往。
“好!好!好!”
帝释天怒极反笑,声音却已阴冷得近乎扭曲。
下一瞬,他低吼一声,体内那积压千年的磅礴功力,竟如决堤江海一般轰然爆发而出。
“轰!”
顷刻间,天地间寒潮大作。
无边冰雾自帝释天周身疯狂席卷开来,方圆数十丈内,空气都像是被彻底冻住了一般。
就连下方交战之人,也纷纷感到一股刺骨寒意自骨缝中渗入。
帝释天双掌齐出。
寒气、真气、精神威压,几乎在同一时间压向顾少安。
那威势之盛,远比先前任何一次出手都要可怕。
显然,暴怒之下的帝释天,已是真正动了杀心。
可面对这如山崩海啸般压来的攻势。
顾少安却没有半点退意。
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后,握剑的手,缓缓抬起。
也是在这一刻。
顾少安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若说此前的他,是锋芒内敛却又堂皇清正的一柄绝世名剑。
那么此时此刻,他便像是一座深埋天地之间、尚未完全苏醒的剑冢。
所有锋芒,尽数收束。
所有气机,尽数内敛。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与心悸。
他体内罡元,在这一刻不再如先前那般奔涌外放,而是沿着经脉急速回收、沉降,向着执剑的左臂与掌心汇去。
与此同时。
其精气神也在迅速凝聚。
那迈入天剑境后本就强横无匹的剑念,此刻更像是一根根无形丝线,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出,将周遭天地之力与天地之势,一点一点牵引而来。
风,忽然停了。
远处翻腾的冰雾,却像是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无声压住,竟短暂地出现了一瞬凝滞。
地面上,碎冰与落叶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升起。
不是被劲风卷起。
而像是被那股逐渐汇聚的剑势,生生托离了地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缥缈之意骤然自顾少安的体内迸发,顾少安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发丝轻扬。
可最惊人的,还是他身前那一片虚空。
空气在这一刻,竟像是被压得层层坍缩。
一道道细密的涟漪,围绕着倚天剑的剑锋不断荡开,似有若无的嗡鸣声,也随之缓缓响起。
那不是剑在颤。
而是周围天地,承受不住这不断凝聚的锋芒,所发出的轻吟。
下一瞬,随着他手中倚天剑,终于轻轻一动。
动作如轻柔舒缓,不带半点烟火气息。
恍若在清晨云雾弥漫之时扬剑,剑出云散,缥缈出尘。
可就在剑锋抬起指向帝释天的瞬间,整片天地间凝滞许久的气机,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骤然向着那一点剑锋坍塌而去。
《缥缈剑法》。
“剑十·天葬”。
没有惊天巨响。
也没有炫目无比的万丈光华。
那只是极细、极亮、极冷的一线剑光。
可这一线剑光斩出的瞬间,所有看到这一剑的人,心头都不由自主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一剑,不是在斩人。
而是在埋葬天地。
那是一种寂灭的意。
一种万象归墟、众生俱寂的意。
帝释天那裹挟千年功力轰然而来的寒潮,在这一剑之前,竟像是脆弱的纸幕般,先是无声裂开,而后寸寸崩溃。
寒气被剖开。
真气被斩断。
连其精神威压,都仿佛被这一剑中所蕴含的恐怖剑意,一并切碎。
帝释天脸色狂变。
他想退,可这一剑太快,也太沉。
快到他那“纵意登仙步”才刚刚运转,剑光便已逼临身前。
“嗤!”
血光乍现。
帝释天的整个攻势,瞬间瓦解。
剑气临身的瞬间,他周身以罡元和精气神所凝聚的罡气屏障相撞。
“轰”
一触即溃,携带着缥缈之意和凝练劲气的剑气悍然而落。
下一瞬,以帝释天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三尺,方圆十丈的范围内地面,深约一丈的沟壑,宛若蛛网一样的裂痕弥漫开来,每道裂痕都留下道道长约数十丈。
天地也仿佛轰然震动了一下。
而在帝释天的左肩上,赫然已经多出了一道剑痕。
剑痕自肩头一路斜斜向下,鲜血方才涌出,便被逸散剑气搅得四散飞溅。
不仅如此。
他脸上那张冰晶面具,也在这一剑的剑气余波之下,被当场斩成两半。
面具碎裂,坠落而下。
直到此刻,帝释天那张本来面目,才第一次真正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六十余岁的面孔。
五官并不难看,甚至称得上端正。
可其面色苍白,眉宇阴鸷,再配上那双因震怒与惊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搭配着嘴角溢出的鲜血,使得此时的帝释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扭曲与森冷。
然而,就在这时,顾少安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目光忽然锁定了帝释天的肩膀。
只见帝释天肩膀上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拢、愈合。
血肉重生。
肌理续接。
不过片刻,那伤口竟已恢复如常,只剩下衣衫上的破口与残留血迹,证明着方才那一剑并非幻觉。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顾少安眸光微动。
他如何不知,这正是凤元与龙元所具备的“回神之象”。
那是源于神兽本源的强大恢复能力。
也是帝释天最难缠的一点之一。
“还真是麻烦啊!”
心中轻叹一声后,顾少安脑中思绪快速的反应,几息后,顾少安单手负后,另外一只手持剑,目光落于帝释天身上时,眸光似古潭不惊,只是脸上却多了一抹失望。
“你的《圣心诀》当真是一塌糊涂。”
此言一出,帝释天面色顿时阴沉如水,双拳也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可不等他开口。
顾少安便已继续说道:
“我很好奇,按理说,《圣心诀》既然是由你所创,想要将这一门武学推演到‘以意化域’的层次,并不算难。”
“毕竟你有千年时间去打磨,也有足够深厚的功力去承载。”
“可如今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