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德拉思维敏捷,听了这一问,立即有所联想。
“是楚先生回来了吗?”
林出城轻笑:“怎么,若只是我问,你就不答?”
此时半山腰风速猛烈,山顶上风力倒是不强。
绵绵细雪,只被风吹的微斜。
但这种无声浸润的寒意,有时忽然惊觉,要比大风暴雪更令人紧张。
鲁德拉不慌不忙:“全因楚先生对我有大恩,故而时时挂怀,急于一见。但楚先生就算不在,贵方提出问题,我也会如实回答。”
“龙华大神与魍魉神君发生争端的时候,我正装成一只精怪,处于龙华诸神大丛林的边缘地带。”
林出城目光微亮。
整个山顶环境的亮度,似乎都因为他的目光,而提升了几分。
龙华诸神大丛林的边缘地带,虽然加了边缘二字,实际上也是处于灵界深层区。
丛林内,既有龙华上神,也有一些中位鬼神、下位鬼神分布。
鲁德拉竟然能在那里活动,伪装手段之高,不言而喻。
“实不相瞒。”
林出城沉吟道,“这阵子畅谈下来,你言谈举止都有令人赞赏之处,很多条件,可以算是已经拟定了。”
“唯独一点,令我心存疑虑。”
“相处越久,我越觉得你身上……有些鬼神气息!”
林出城虽是孩童相貌,此时眼色一厉,威势依然动人心魄,天人共感。
山顶上的雪花陡然大了许多,片片乱飞,狂风呼啸。
“你说你能在龙华诸神眼皮子底下做伪装,到底是你伪装技艺当真如此之高,还是说,你已经是鬼神信徒,来玩一些故作坦诚,虚虚实实的把戏?”
这显然就是要逼鲁德拉展示一番手段。
本来这种手段,显然应该算是人家的绝密。
林出城并不是个无缘无故,对什么东西都要刨根问底的性子。
但对方主动求援,面对的敌人又是灵界鬼神这等存在,如果不肯露底的话,嫌疑就太重了。
此事干涉同袍安危,乃至天下大局,倒也说不得要霸道几分。
鲁德拉似乎早有所料,对着迎面而来的风雪,平静答道:“因为我拥有敝衣仙人的宝物。”
话音未落,他身影忽然消失。
大片雪花从他刚才盘坐的位置穿透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林出城目露精光,身体依然盘坐,双手按膝,上身前倾,喉咙里发出一道低沉吼声。
这条吼声,仿佛是从尾椎骨一节节震响,传达到声带里面,然后振荡着,迸发出来。
吼声一起,方圆数十里都受到感应。
天上云层云朵一颤,朵朵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崖壁冰川微微一颤,仿佛变得更加纯净,坚固。
连大面积的积雪,在一颤之后,都好像被压实。
鲁德拉原本盘坐的那块大石头上,虚空震颤,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面露惊讶。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林出城只是低声一吼,就几乎要把他从藏匿虚空的状态吼了出来。
不过,鲁德拉双手立刻变化,右手点眉心,左手点脐下。
“不屈,不垢!”
他的身影竟然再度消失。
任凭虚空震颤,排斥一切异物,鲁德拉也没有被排斥出来。
倏然,楚天舒出现在那块巨石后方,伸手一搭。
嗡!!
鲁德拉豁然现身,肩膀被楚天舒单手搭住。
林出城面露笑容,收了吼声。
“你当着我的面隐去行踪,我才能以吼声将你逼出,第二次依然被你隐去,这等手段,确实可能在深层区潜行。”
林出城笑容阳光开朗,山上的风雪,也霎时小了。
“你不是说想见天舒吗?他现在就在你身边。”
楚天舒也没有用力按住,只是随手一搭,就松开了手掌。
鲁德拉面色庄严,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岩石上下来,面朝楚天舒。
“拜见尊者。”
他单手一拍,让那块巨岩横移十米,随即深深弯腰,向楚天舒行礼。
楚天舒正要说话。
鲁德拉却不肯直视,低头垂眼,直接迈步,走向楚天舒右手边。
他绕着楚天舒走了三圈,才在前方再度停下,深深行礼。
林出城不由动容。
右绕三匝,这是拜佛之礼。
这个鲁德拉,竟然把楚天舒当佛世尊来拜,意念精诚感谢,看不出半点狡诈或迫于形势的感觉。
楚天舒也惊讶,抬手将他扶起:“我做了什么,值得你如此拜我?”
“尊者对我有成道之恩。”
鲁德拉连嗓音都变了几分,说的虽然是汉语,却比之前流畅圆润,咬字极为真心。
“向尊者感激,要说清因与果,此事还要从我修行之法说起,请尊者莫嫌我絮叨……”
那古天竺繁盛之时,亦有百花齐放,人们获得力量的手段,各不相同。
其中最负盛名的一脉路数,被称为苦修法门。
讲的是通过种种苦行,验证自己的精诚,用来向众神换取力量。
譬如身涂蜂蜜,口诵经咒,忍受万蚁噬身而不动摇,譬如身处盛夏,脚踩火堆,头顶烈日,忍受炙烤而不饮水,念诵经咒从不断绝。
乍一看,这仿佛是用祈求、表演,换来的恩赐。
但实际上,面对真正的苦修强者,神是必须要给予赐福的,并不是依靠神的慈悲和怜悯。
而是一股与天地定约、精纯无比的咒力,在约束彼此。
在历代讹传流变后的神话传说中,这种咒力苦修之法的创始者,已经很难追溯,仿佛是古天竺人与生俱来的某种禀赋,某种资格。
可只有从某些石刻秘录之中,能够寻找到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