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密谈后,杜勋在一众明军的欢送下,十分顺利地离开了良乡大营。
那帮守了一夜营门的哨兵见他出来,非但没有盘问,反而一个个满脸堆笑,殷勤地帮杜勋牵马引路。
白广恩已经和他约好:明日深夜举火为号,率众献城。
翌日未时,四万汉军精兵浩浩荡荡抵达了良乡城下。
官道上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如闷雷。
前锋骑兵先至,在城外三里外勒马列阵,赤黄色的旗帜连成一片;
紧随其后的是步兵车营大阵。
一排又一排轻厢车紧密相连,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漫过田野、官道,直抵护城河外;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车阵里那些密密麻麻地大小火炮。
铸铁的炮身泛着冷光,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城头,择人而噬。
望着眼前旌旗猎猎,气势如虹的汉军,城头上的守军早已乱了阵脚。
乱了心神的士兵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接连撞上了身后两三个同袍。
可被撞到的同袍也不骂他,只是呆立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面森然的车阵。
城楼下,民夫们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奋力地往城头搬运滚石檑木。
一个年轻的民夫爬上城楼,刚探出个脑袋就愣在了原地。
就连手上滚木“咣当”一声砸在脚边,他都没顾得上低头看一眼。
身旁的作头被吓了一跳,怒骂道:
“你小子发什么愣?”
“得了失心疯?”
可那民夫却充耳不闻,只是一言不发地指着城下,双腿直打颤;
身旁的作头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可随着他放眼望去,也愣在了原地。
随着越来越多的民夫涌上城头,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这怕不是有四五万贼兵?”
“这么多贼兵,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咱们淹死了……”
“守不住的……跑吧!”
不知谁嘟囔了两句,城头上忽然骚动起来。
人群开始疯狂往城下逃,你推我搡,挤作一团。
有人摔倒了,后头的停也不停,踩着他的身子就往下跑,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了一片。
“慌什么!”
一声暴喝,像惊雷般在城头炸开。
所有人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孙传庭正带着亲兵从城下拾级而上。
他没有穿文官袍服,反而是身披一袭两裆扎甲,外罩一件靛蓝文武袖,不怒自威。
随着他一步步走上城头,拥挤的人群也自动分开一条小路。
孙传庭走到城楼前站定,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贼人兵临城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没人敢答话。
孙传庭指了指城外的汉军,叹道:
“本督知道贼人势大,可咱们背后就是京师,身后就是天子。”
“一旦天子罹难,大明社稷便将断祀绝统,列祖列宗基业,尽付一炬。”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战退无可退。”
“本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谁敢畏战,休怪本督不讲情面!”
“临阵脱逃者斩!动摇军心者斩!不遵号令者斩!”
一连三个“斩”字,震得城头鸦雀无声。
“各归本阵,准备守城!”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后,才终于有将领带头应了一声遵命。
随着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兵将和民夫们也各自归位,恢复了秩序。
三通鼓响,城外的汉军动了。
江瀚将大军分成了三部,同时对良乡城的南门、西门、东门发起了进攻。
老规矩,红夷大炮率先开口。
数十门重炮齐齐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头,砖石崩裂,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城垛被削平,箭楼被轰塌,守军只能捂着耳朵躲在垛口后头,连头都不敢抬。
炮声刚歇,步兵便推着云梯楼车冲了上来。
汉军攻势凶猛,城头上处处告急。
孙传庭见势不妙,只能带着中军的预备队,在各段城墙间来回奔走。
城西被冲开缺口,他便带着亲兵冲上去顶住;
东门云梯架了上来,他又马不停蹄地带兵上前支援;南门守军死伤过半,他又带着民壮生员顶上.....
战斗从午后一支打到黄昏。
汉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城头上的守军死伤惨重;但孙传庭就像一颗楔子,死死钉在城头。
随着夜幕降临,城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清亮的铜钲声。
孙传庭扶着城垛,看着缓缓退去的汉军,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顶住了。
一场大战下来,守军累得不行。
城头上,侥幸活下来的将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晚饭已经发下来了,每人只有一碗稀粥,一个生硬的干窝头。
士兵们捧着碗,用窝头蘸着粥,一面狼吞虎咽地啃着,一面羡慕地望着城外方向。
城下汉军的营地灯火通明,炊烟袅袅升起,伙头军正在埋锅造饭。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肉香,穿过满是硝烟的战场,还能闻到些许稻米的清香。
趴在垛口的守军眼睛都看直了,直咽唾沫:
“娘的……”
“那头吃的啥?咋这么香?”
“好像是炖肉。”
一旁的士兵趴在垛口,使劲吸了吸鼻子,
“还有杂粮白饭的味道……”
“凭啥他们吃肉,咱就喝粥?”
“凭啥?凭人家财大气粗呗。”
“咱可是官军,怎的连贼人都比不上?”
没人回话,城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后,有人才小声嘟囔了一声:
“孙总督是个大忠臣,可凭啥咱就得白死了?”
城头上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这帮守军大多是白广恩和高杰的部下,也算是秦兵出身,因此孙传庭在他们心中的威望很高。
面对眼前必死的局面,虽然没人敢大声抱怨,但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怨言。
征战多年,他们为大明流干了血泪,如今眼看大势已去,凭什么要跟着陪葬?
可对于孙传庭来说,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手下的兵将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拖时间。
只要能在良乡拖住汉军进攻的脚步,便能为京师的皇上多争取些逃跑的时间。
据他所知,吴三桂已经从山海关启程率兵入援了;只要自己能顶住,关宁兵就能护着天子南逃。
哪怕多拖一天,皇帝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孙传庭估摸着,最多还能再顶一天,明天应该再怎么也守不住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手下的总兵已经提前找好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