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山,坐落于紫禁城正北方。
此山乃是永乐年间营建北京城时,用拆除元代宫殿的渣土和护城河的泥土堆积而成的人工山。
出于镇压风水和前朝王气的目的,最初定名为“镇山”,后来才改称“万岁山”。
因传说山下曾堆放了大量煤炭以备急用,民间又称其为煤山。
煤山虽然只有十几丈高,但却独占中轴线之利,是俯瞰紫禁城与京师全貌的绝佳之地
这里平时是皇家御苑,禁卫森严,可如今却是一片死寂,空无人烟。
此时天色未明,煤山上黑黢黢一片,只有远处京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外城方向一瞬即逝的火光。
煤山东麓,正鬼鬼祟祟地藏着三个人影。
姚江枫、樊应节、曾晖三个探子,已经在此潜伏了整整两晚。
早在接到江瀚的命令时,姚江枫便带着几人买通了守卫,混进了皇城里。
三人打扮成太监模样,趁乱藏身在了半山腰的寿皇亭附近。
这里长着几株苍劲的矮松巨槐,面前还有块巨大的山石,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处。
初春的京城寒风禀冽,几人又不敢在此生火取暖,被冻得鼻青脸肿的。
黑暗中,樊应节抹了把鼻涕,忍不住小声嘟囔:
“头儿,这皇城占地千余亩,宫殿楼阁不下万间,随便找个犄角旮旯都能藏人。”
“为啥偏偏让咱们跑到煤山上藏着?”
“天儿这么冷,万一……万一皇帝不来咋办?”
姚江枫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
“闭嘴!王上怎么交代,咱就怎么干!”
“王上神机妙算,洞悉天机,自有神明庇佑。”
“让你等着就等着,哪那么多废话?”
可虽然姚江枫嘴上说得笃定,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王上毕竟远在城外,是怎么知道皇帝会来这煤山的?
而且还指名道姓要他们在寿皇亭附近等着。
这未免也太玄乎了。
可命令如此,即便是心怀疑虑,他也只能耐心等下去。
此时刚到五更,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只有一丝微微的光亮。
煤山上没有一点光源,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京城里零零星星的灯火,以及外城方向时隐时现的火光。
炮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模糊的喊杀声。
就在众人焦急等待时,突然有个人影从黑暗里窜了上来。
来人正是张洵。
他奉命独自潜伏在玄武门附近盯梢,一旦发现有人前来煤山,便回立刻上山报信,为其余三人争取准备时间。
张洵几个箭步窜上来,满脸兴奋:
“头儿!”
“我看见有人影从玄武门往山上来了,有俩!”
姚江枫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
“可曾看清来人是谁?”
“是不是皇帝?”
张洵摇摇头:
“距离实在太远,再加上天色昏暗,只能看见两人打着火把上山来,看不清面容。”
“我怕打草惊蛇,就先撤回来了。”
“算算时间,估计快到了。”
姚江枫点点头,大手一挥:
“各自准备。都机灵点,别露了马脚。”
四人悄然散开,各自找地方藏了起来。
可左等右等,眼看着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却始终看不见一个人影。
姚江枫等得心焦,正准备起身去收拾张洵时,忽然听见台阶下传来了一阵响动。
他连忙伏低身子,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人影互相搀扶着,正步履蹒跚地往不远处的平台上爬。
走在前面的那人,头上带着乌纱描金曲脚帽,穿着一身邋遢的杂色团领衫,满身泥污,脚步虚浮。
他一边爬一边摆手:
“不行了……大伴……朕实在爬不动了……”
后面那人也穿着一身宦官袍服,连声劝道:
“皇爷再坚持坚持,马上就快到了。”
“您不是说想最后再看一眼京师吗?”
“山顶风景独好,能看见整个京城!”
朕?
此人竟自称“朕”,藏在附近的姚江枫呼吸都急促起来。
王上说得没错,皇帝真来煤山了!
来人正是朱由检和王承恩。
两人折腾了一晚上,又四处碰壁突围无果,早已是精疲力尽。
而煤山虽然不高,可对于久坐深宫的皇帝来说,这几百级台阶爬起来也够呛。
王承恩倒是体力好点,毕竟做太监的,常年站着伺候人,腿脚利索。
朱由检喘着粗气,抬头望了望山顶,摆摆手:
“不行了……就眼前这个亭子吧。
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朕看那边,那棵老树就挺适合的。”
躲在暗处的姚江枫心里一惊。
抬头一看——好巧不巧,自己正藏在这棵大槐树背后!
他还以为自己暴露了,连忙抓起挂在胸前的骨哨就往嘴里塞,准备通知其余三人动手。
可那主仆二人却并没有往他这里来,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寿皇亭里,靠着栏杆歇起脚来。
姚江枫见状松了口气,趁此机会,他赶紧猫着腰转移阵地,摸黑爬到了不远处的大石头后,跟曾晖挤在了一处。
而朱由检对此则是浑然不觉。
歇了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了亭子前的平台上,凭栏远眺。
残夜将退,朝阳初升,一缕金光破云而出,缓缓洒向大明京师。
一夜的风霾不知何时散了。
阳光缓缓升起,穿过硝烟照在正阳门上,将那座九丈九的箭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紧接着,紫禁城的殿顶也层层叠叠地亮了。
午门的五凤楼,太和殿的重檐,角楼的玲珑飞檐......
皇城里的宫阙楼阁在朝阳中次第苏醒,仿佛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整个北京城,正在朱由检的脚下渐渐苏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红夷大炮的动静。
仔细听去,其间还隐隐约约夹杂着欢呼。
那是贼兵攻城的声音,是千万人汇聚成的山呼海啸。
万岁……万岁……万岁……
晨风把山呼声送了过来,为大明王朝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朱由检听在耳中,脸上的表情无比复杂。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也曾站在这万岁山上,俯瞰京城。
那时的他刚刚除掉魏忠贤,朝中众正盈朝,一派中兴气象。
可短短十七年过去,贼人却已经打进了京师。
从太祖皇帝在应天府称帝北伐,大明至今已经延续了二百七十六年;
从成祖皇帝奉天靖难、迁都北京,这座城池作为帝都已经伫立了两百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