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庆应义塾的学生们每一个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制服,领口的扣子也都扣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在寒风里,嘴里呼出白气,不时跺跺脚取暖,但神情兴奋,丝毫没有不耐烦。
莱昂纳尔要来这里参观的消息,早就让整个学校沸腾了起来,甚至许多已经毕业的老生也特意赶了过来。
更不要说其他学校的大学生,也都围在庆应义塾的周边,渴望看莱昂纳尔一眼,或者听到他的只言片语。
所以,此刻这里人已经多到把整条街都堵住了,后来者只能站到马路对面,再后来的则要站到更远处。
九点钟,福泽谕吉的长子福泽一太郎从校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腰板挺得笔直。
他扫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转身对门房说了几句话。
门房赶紧跑进去,很快带着几个工友出来,开始往校门口搬凳子,示意那些年纪大的校友可以坐着等。
但没有一个人人坐下,所有人就这么倔强地站着,眼睛盯着街口的方向。
九点半,三辆黑色四轮马车从新桥方向驶来,很快停在了校门口
第一辆车门打开,井上馨和几个随从先下了车;第二辆下来的是莱昂纳尔、孙文和西园寺公望。
第三辆则是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他们一下车就开始摆弄照相机。
福泽一太郎立刻迎上去,用英语说:“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到庆应义塾。我是福泽一太郎。父亲正在里面等您。”
庆应义塾的办学宗旨就是“用英语研究西洋文化”,所以无论福泽谕吉本人,还是他的孩子、学生,几乎都精通英语。
莱昂纳尔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校门内侧,两排学生分左右整整齐齐地站着,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莱昂纳尔走过的时候,两排的学生同时鞠躬,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嘴里还喊道:“欢迎来到庆应!”
他没有停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穿过前庭,绕过一栋红砖教学楼,前方出现一片操场。操场上站满了人,全都是教职员。
所有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礼服,排成三个方阵。最前面站着的是福泽谕吉。
福泽谕吉穿着深灰色的高级和服,外罩黑色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不像其他日本名流一样蓄须。
莱昂纳尔注意到他没有穿西装,与后来的“壹万円”纸币上的形象几乎毫无二致。
在所有日本精英都用西式礼服接待外国贵宾的时候,福泽谕吉却穿着和服站在这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但莱昂纳尔知道,这是他刻意做出的姿态,目的就是要让像莱昂纳尔这样的外国人看到:日本有自己的东西!
福泽谕吉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停住,弯腰鞠躬:“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
然后他直起身,伸出手,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再次寒暄:“我是福泽谕吉。您能来庆应义塾,是我和全校师生的荣幸。”
这不和不西的礼节让莱昂纳尔哭笑不得,他和福泽谕吉握了一下,淡淡说:“福泽先生,幸会。”
福泽谕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允许我带您看一看学校。”
两人并肩往前走。井上馨跟在后面,孙文则跟在莱昂纳尔身侧一步的位置。
而庆应义塾的教师们,则像黑色的绸带一样跟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后面,所有的学生则都贴墙而立,静待贵宾路过。
福泽谕吉边走边说:“庆应创立于一八五八年,原名‘兰学塾’。当时日本能读到的西洋书籍,几乎都是荷兰文的。”
他停在一栋两层的木楼前:“这是最初的教学楼,很简陋吧?这里的第一批学生只有十几个人,规模小的很。
我父亲是丰前中津藩的下级武士,我在长崎学过兰学,又在大阪跟绪方洪庵先生学过医学,后来开了这所私塾。”
他的介绍当中涉及不少日本特有的名词,所以要不时停下来向莱昂纳尔解释含义。
解释完,福泽谕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莱昂纳尔:“那时候日本没有几个人懂西洋的事。我想改变这个局面。”
莱昂纳尔看着那栋老旧的木楼,点了点头,没说话。
福泽谕吉又带着他往前走。穿过一条石板路,来到一栋新建的红砖楼前。
“这是三年前落成的图书馆。”他推开门,率先走进去。
图书馆不大,但光线明亮。沿墙排列着十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莱昂纳尔走近第一排书架,扫了一眼书脊。
有英文书,有荷兰文书,有法文书,还有德文书。
斯宾塞的《社会学原理》,密尔的《论自由》,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
还有一些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书——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
福泽谕吉站在旁边,静静等他用目光逡巡完这里丰富的藏书。
莱昂纳尔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翻了几页。
书页边缘写满了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光墨水就有好几种颜色,显然不止一个学生认真研读过。
他把书放回去,又走到下一排书架。这一排全是自然科学类。
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拉瓦锡的《化学基础论》,莱尔的《地质学原理》,还有好几本关于电学的专著。
莱昂纳尔抽出那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翻了几页。同样写满了批注。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转过身来:“这些书,庆应塾的学生都能读?”
福泽谕吉点点头:“高等科的学生必修英文,部分选修法文或德文。普通科的学生也要学基础英文。”
“读得懂吗?”
“读不懂也要读。”福泽谕吉说,“读不懂,就去查字典,去问老师,去和同学讨论。否则不配做庆应塾的学生。”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走出图书馆,福泽谕吉带着他来到另一栋楼。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英文写着:“实验室”。
推开门,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飘出来。房间里摆着四排长桌,桌上放着烧杯、试管、酒精灯和几台显微镜。
福泽谕吉走到一张桌前,拿起一台显微镜:“这是从德国进口的。学生们每周有两节实验课,了解基本的生化知识。”
莱昂纳尔接过显微镜,对着光看了看镜头,又把它放下了。他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画着细胞结构图,旁边是各种标注:细胞壁,细胞核,细胞质……每个部分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学生的笔记?”莱昂纳尔问。
福泽谕吉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北里柴三郎老师的讲义,可能是借给学生抄才会落在这里。
他是医学博士,每周在庆应塾兼一次课。不过他今年就要去德国了,跟罗伯特·科赫教授学习。”
莱昂纳尔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福泽谕吉一直仔细观察莱昂纳尔的反应,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但莱昂纳尔的脸始终平静。不冷淡,也不热情。不敷衍,也不认真。
就是平静。这让福泽谕吉有些不安。
他带莱昂纳尔看的这些东西——图书馆,理科室,学生的笔记,英文教学——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他要让这个欧洲人看到,庆应义塾不是那种只教学生背古书的旧式学堂,而是真正在传授西洋实学的地方。
但莱昂纳尔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贵校有多少学生?”
福泽谕吉立刻回答:“高等科就是六十五人,普通科一百五十二人,加上预备科,一共将近三百人。”
莱昂纳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福泽谕吉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有要往下问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索雷尔先生,您觉得我们的实验,怎么样?”
“很好。”莱昂纳尔说。
就这两个字。
福泽谕吉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下文。
井上馨在后面急得手心出汗。他拼命给福泽谕吉使眼色,意思是让他换个话题,或者干脆别问了。
但福泽谕吉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带着莱昂纳尔往前走。
他们穿过操场,经过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上堆着砖块和木料,几个工人正在砌墙。
“这是新的教学楼。”福泽谕吉说,“今年秋天就能完工。到时候可以多容纳两百名学生。”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工地,问:“谁出钱?”
福泽谕吉愣了一下,然后说:“主要是毕业生的捐款。”
“政府不出钱?”
“庆应义塾是私立学校。”福泽谕吉的口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从一开始就没有拿过政府的钱。我也不想拿。”
莱昂纳尔第一次主动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福泽谕吉:“为什么?”
福泽谕吉迎着他的目光:“拿了政府的钱,就要听那些官僚的话。庆应义塾教什么,怎么教,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昂着头,神情十分骄傲。
莱昂纳尔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还特地回头看了孙文一眼。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不是出于客气的点头。
福泽谕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他发现莱昂纳尔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福泽谕吉不断介绍着学校的各种情况:课程设置,师资来源,毕业生的去向,和外国学校的交流。
他说得很详细,数据张口就来,显然做足了准备。莱昂纳尔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很具体的技术性问题。
比如“英文课一周几节”、“物理实验做到什么程度”、“毕业生有多少去了国外”。福泽谕吉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但他始终摸不清莱昂纳尔的态度。
这些问题的答案本身没有好坏之分。莱昂纳尔听完,既不夸奖,也不批评。他只是听,然后点头,问下一个问题。
福泽谕吉感觉自己像在考试。考官不出分数,也不给评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试卷。
这种不确定让他越来越焦虑。他想起莱昂纳尔在东京大学演讲时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学生们像被雷劈了一样的反应。
他不想让庆应义塾的学生也变成那样——不是不想让他们被震撼,而是不想让他们被一个外国人震撼。
要震撼,也得是他福泽谕吉来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