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本茨坐在他的作坊里,手里攥着一份《北德总汇报》,眼睛盯着那篇关于“电车”的报道,血都凉了。
报纸上还说,那辆“电车”引发轰动的原因很简单——驾驶它的人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所以这个新闻,才能在短短几天内传遍了整个欧洲。
虽然正值壮年,但卡尔·本茨的头发早已经花白了,胡须也乱糟糟的,显得憔悴不堪;他的作坊也很小,堆满了工具、零件和图纸。
在他面前,一台单缸二冲程内燃机静静地躺在一个木制台架上。
这台发动机只有0.9马力,比一匹真正的马力气小多了。但它只需要烧汽油就能自己运转,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
这是他花了五年时间、耗尽所有积蓄才搞出来的东西,并且正准备把它装在一辆三轮车的车架上,让三轮车自己跑起来。
他相信这台机器代表着人类交通的未来,必将会孕育出一个伟大的时代!
可现在,法国人已经搞出了电车,时速四十公里,安静,干净,没有烟,没有气味。
而且那辆车不像他一样是一个人在作坊里敲敲打打弄出来的,它背后有“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有标致的工厂,有整个法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团队。
卡尔·本茨把报纸放在工作台上,盯着那台内燃机发呆。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马克斯·卡斯帕尔·罗斯。他是一个精明的自行车店老板兼商人,同时也是卡尔·本茨的投资人,这几年断断续续投了一些钱,支撑着这个作坊的运转。
罗斯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报纸,也看见了本茨那张灰败的脸。
“你看到了?”罗斯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报纸翻了翻。
“看到了。”本茨的声音很低。
“时速四十公里。”罗斯把报纸放下,“而且是在巴黎的大街上跑的,不是在小作坊的院子里转圈。”
“我知道。”
“标致。”罗斯念出这个名字,“‘索雷尔-标致’自行车就是他们造的。他们有钱,有工厂,有工人,有现成的销售渠道。他们还有特斯拉、居里这些人在背后做技术支持。”
罗斯转过身,看着卡尔·本茨:“卡尔,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跟‘索雷尔-标致’有合作,代理他们的自行车。我知道他们有多大能力。
你的内燃机项目,虽然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但我还是一直支持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天才,能搞出别人搞不出来的东西。”
说道这里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说出的话更让卡尔·本茨难受:“但现在不一样了。法国人已经做出了电车,性能比你这个三轮车强一百倍,而且明年就要上市了。
就算你这个内燃机再过一年也能跑起来,你拿什么跟他们比?是你的作坊,是你的这台发动机,还是你这个人?”
卡尔·本茨没有说话,依旧盯着那台内燃机,但眼睛里的光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我不会再投钱了。”罗斯干脆把话挑明,“我之前投的那些,你也不用还了,就当是我亏了。卡尔,你听我一句劝,把这事儿放下吧。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的。不然你也试着用电动机来造车,说不定能成。”
说完这番话,见卡尔·本茨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罗斯叹了口气,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而卡尔·本茨还是站在原地,像一座石雕。
门关上了,作坊里只剩下卡尔·本茨一个人,和那台静悄悄的内燃机。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
然后他拿起一块油毡布,慢慢盖在那台内燃机上,从顶部一直到底座,把每一个零件都遮住了,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几年的心血也一起盖住。
接着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曼海姆的秋天比巴黎冷得多,窗外刮着风,把枯叶吹得满街跑。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声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回荡。
卡尔·本茨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油毡布。它像一个墓碑,盖在他最珍爱的东西上。
他又想起几年前自己刚起步的时候。
当时他没有钱,没有设备,没有人相信内燃机能有未来。于是他只能一个人在作坊里画图纸、做实验,经常干到凌晨。妻子贝瑞塔给他送饭,他也经常忙得顾不上吃。
后来罗斯来了,投了一些钱,作坊总算能维持下去。他造出了第一台能运转的发动机,虽然只有0.7马力,但那是一个开始。
今年,他终于造出他认为可以驱动车辆的发动机。他以为这就是转折点,以为罗斯会看到希望,会投更多的钱,会帮他建更大的作坊、招更多的人……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法国人用电车跑出了四十公里的时速。四十公里!哪怕他的三轮车马上就能上路,最快也就十公里。
就算再过几年,他能把时速提到二十公里、二十五公里,但拿什么跟四十公里比?
说不定那时候“电车”已经能跑五十公里,甚至六十、七十公里了。
卡尔·本茨转过身,看着那块油毡布。它盖在那里,像一个句号,把他这几年的努力画上了终点。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报纸上有一张版画素描,画的就是那辆电车,线条很简单,但轮廓很清楚。
车厢是封闭的,看起来舒适又体面;还有挡风玻璃,还有方向盘,还有橡胶轮胎……每一样看起来都比他的三轮车高级百倍。
卡尔·本茨痛苦地把报纸翻过来,不想再看那张图。
————————————
巴黎的深秋,蒙马特高地脚下,「梦工厂」大楼的灯火彻夜不息,编辑部和集体画室里里挤满了人。
脚本师们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时不时在纸上写些什么;画师们伏在长桌前赶着「加勒比海盗」等连载的稿子;排版的师傅们蹲在角落里对着稿纸拼版;印刷间的机器则从早到晚都轰隆隆地转着……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墨水和纸张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吃饭留下的淡淡奶油汤味。毕竟在这里,加班是画师们的常态,一天里至少有两顿饭是在画室里解决的。
尤其是那些已经挨了好几年饿,早就已经放弃了什么“艺术梦想”的穷画师们,好不容易才挤进「梦工厂」,拿到了每周50法郎的优厚薪资,更是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