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标致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莱昂纳尔对面。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标致吐出一口烟,“如果从感情上说,我更想做汽油发动机。”
“为什么?”
“电池的突破需要等别人研究成熟。电机又是尼古拉完全主导的领域,我插不上手。”标致把烟灰弹在地上,“但汽油机不一样。
它是纯粹的机械——气缸、活塞、曲轴、阀门……每一样我都能看得懂,每一样我都能提意见,每一样我都能做改进。”
他看着莱昂纳尔:“我从小在工厂里长大,看工人敲铁皮、铸零件、装配机器……这些东西才是我真正能发挥才能的地方。”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电车不一样。”标致继续说,“我能做的就是把给它配上刹车、转向、悬挂……这些当然都是重要的部件,但不是最重要的。”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我说不清楚,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莱昂纳尔说,“你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不是一个电气工程师。你的长处在传动、悬挂、刹车这些机械结构上。
电车的核心是电机和电池,你发挥不了长处。”
“对。”标致松了一口气,“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对了。”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那台发动机前面,拍了拍气缸,“这个东西,正好是你的长处。”
他转过身,看着标致:“第一代电车已经定型了,剩下的就是等市场反馈,做些小修小补,不能把你的才华浪费在这上面。
你应该去做那些别人做不了、你最擅长做的事情。电车的改进就交给那些助理工程师吧,他们也需要机会才能成长。”
标致的眼睛亮了起来:“好,等卡尔·本茨来了,我们就开始改进汽油机!争取两三年内可以让‘汽车’上市。”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们的目标是让它更稳定、更持久,当然也要更便宜,便宜得让普通人都买得起。”
标致露出笑容:“明白了。”
车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能听到电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
莱昂纳尔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还记得在火车上,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吗?”
标致想了想:“你是说减少工时的事?”
“对。”
标致沉默了。
这次从德国回巴黎的火车上,莱昂纳尔跟他提过把工厂工人的工作时间从每天十二个小时削减到十个小时,甚至八个小时。
当时标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考虑考虑”。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莱昂纳尔看着他。
标致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吐出一大团烟雾。
“莱昂,我跟你说实话。”标致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在火车上算过一笔账,如果改成十个小时,我们的产量会下降一成。
如果再改成八个小时,下降得更多。现在订单越来越多,工人本来就不够用,再减工时,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客户那边可以涨价。”莱昂纳尔说,“或者,我们可以不追求那么极致的利润率。”
“涨价?”标致苦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做自行车的又不是我们一家。巴黎郊外就有七八家小厂在仿我们的产品。
虽然他们的质量差一些,但价格便宜。我们一涨价,客户就跑去买他们的了。至于利润率,莱昂,你真的舍得那些钱?
要知道,我们的利润大部分都投入了各种新技术里了,光是电车就烧了整整五十万法郎。利润少了,拿什么钱搞研发?”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标致说得有道理,现在的市场竞争确实很激烈。
“我不是说这个事不对。”标致看他没说话,以为他生气了,“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工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换谁都不好受。
但我们是做生意的,得算账。如果我们的成品不好卖了,就要缩减产线、解雇人手。比起受苦受累,工人们更不愿意失业。”
“你的账算得没错。”莱昂纳尔说,“但你的账只算了一半。”
“哪一半?”
“你只算了成本,没算风险。”
标致皱着眉,表示没听懂。
莱昂纳尔转头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厂区,上千名工人正在加班加点生产那些他认为代表着“现代生活”的产品。
但是“现代生活”,又怎么会只是几盏电灯、几辆自行车就能定义的呢?
“你知道去年美国发生了什么吗?”莱昂纳尔问。
“你是说芝加哥那个集会?”
“对。去年十月,美国八个工人团体在芝加哥举行了盛大的集会,定了一个最后期限——1886年5月1日——也就是明年五月。
如果到那个时候,美国的资方还不答应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他们就举行全国总罢工。”
“那是美国。”标致说,“我们是法国。”
“美国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欧洲来。”莱昂纳尔看着他,“工人们会互相通信,互相学习。这边学那边,那边学这边。
美国的工人能罢工,法国的工人就不能了?别忘了,他们的罢工是学谁的。”
标致当然知道,虽然近代罢工的先驱是英国1842年的宪章运动大罢工,但率先让罢工合法化的却是法国。
1864年,拿破仑三世颁布了《奥利维耶法》,将罢工非刑罪化,也让法国的罢工找到了合理的依据。
但标致还是有些不服气:“罢工?政府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了。要知道,他们最怕公社回来了……他们会派兵……”
他正说着,发现莱昂纳尔没有接话,而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标致顿时想起了雨果葬礼上,莱昂纳尔与那些公社领导的互动,自觉地开始道歉。
“抱歉,莱昂,我的意思不是希望政府镇压罢工……”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阿尔芒,你想想,如果到了明年五月,美国真的爆发了全国总罢工,巴黎的工人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美国人都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罢工了,我们凭什么还要接受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标致的脸色终于变了,但莱昂纳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到时候你不减工时,工人自己给你减,你难道不相信巴黎工人的动员能力?到时候我们怎么办?产量还不是照样会下降。”
他停了停,让标致消化一下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