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喜剧院里,法兰西戏剧的最高殿堂,能容纳一千多人的豪华剧场,此刻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那块白布上的光已经暗下来了,但剧场内依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动节目单。
每个观众都深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丁点响动,会打破了这一片肃穆的氛围和深沉的思考。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一个巴黎人,一个平庸的、圆钝的中年巴黎人和他的生活: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门、上班……
而这种生活,是由一群被他当成工具的人支撑着:镜架、凳子、椅子、餐桌、衣帽架、马车、升降机配重块……
可是到最后,享受完这一切“服务”的圆钝的中年人,原来也不过是办公室门口的一块“地垫”。
《巴黎人》的每一帧画面都那么平静,没有激烈的动作,没有血腥的场面,没有暴力的对抗……
那些人就那样沉默地、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一切。
但正是这种沉默,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胸口里都被压上了一块无法摆脱的巨石。
那个在报纸上批评过莱昂纳尔“市侩”的评论员,此刻捂着胸口,呼吸困难,仿佛噎食的人,想喘气却喘不出来。
他刚刚还在嘲笑这部动画片是“粗暴直白的人身攻击”,但当中年男人趴下去成为“地垫”时,他的喉咙就被一把钝刀割开了!
他已经能想到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自己曾经在报纸上贬低索雷尔和动画片的每一个字母,都会变成射向自己的子弹。
坐在他旁边的女伴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把手绢攥在手里绞来绞去。
而那个说“这不就是现实吗”的男人,此刻正盯着暗下来的白布发呆,刚刚不屑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像一块冻在脸上的面具。
坐在包厢里的那些有钱人——贵族、银行家、实业家——他们端坐在天鹅绒包面的椅子上,仿佛遇到了人生中最尴尬的事。
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栏杆发呆;有人低头喝水喝了半天;还有人干脆把眼睛半闭着,假装正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避免与旁边的同类交流,暴露自己的难堪。
因为这部短片的内涵丰富,但其中最尖锐,也最直白的一个问题,人人都能看出来:
一个巴黎人活在世上,到底要踩在多少人的脊背上,才能维持住那种体面、稳妥、从容的生活?
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他每天早上坐在“人形椅子”上吃早餐,从“人形衣帽架”上取下外套,骑着“人形马车”去上班……
最后自己作为一块“地垫”,被人踩在脚下……
他全程面无表情,没有微笑,没有愧疚,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满足,一直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呼吸空气一样。
他只是做着他每天都在做的事,就像那些被他当成各类工具的人,也同样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一切一样。
一切都合理,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天经地义!但正是这种合理、正常和天经地义,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从骨髓里渗了出来。
那个用“人”当升降机配重的画面,在很多人的脑海里旋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个巨大的胖子,身上绑着绳索,面无表情地从上往下缓缓降下,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块铁砣,是配重物,是机器的一部分!
可是——他明明是一个人啊!他有可能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在场每个观众的脑子里。
那些坐在普通楼座上的观众——小职员、小店主、工人、学生、妇女——他们心里的感受又和包厢、池座的观众不一样。
他们不全是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他们没有那么多“人形工具”可供役使,他们自己往往就是那个被人踩在背上的人。
那个趴在盥洗池下面充当凳子的女人,那个在林荫大道上背着人奔跑的苦力,那个在升降机井道里充当配重的胖子……
这些“人”的感受,他们比那些坐在包厢里的先生太太们更懂。
他们看着动画片,心里除了被刺痛,还感受到了愤怒和屈辱,同时夹杂着“原来有人真的看得到我们”的酸楚。
坐在楼座后排的一个青年学生,在黑暗中悄悄握紧了拳头。
他来自外省,父母都是农民,靠省吃俭用供他来巴黎上学。他在拉丁区租了一间阁楼,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去年圣诞节,他第一次去一家富人家做家教,亲眼看到那家的女主人是怎样躺在沙发上吩咐女仆给她端茶的。
当时他觉得这很自然,因为富人家都是这样的,也本该是这样的。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其实也是一种暴力——一种温柔的、若无其事的、被整个社会默许的暴力!
剧场里的沉默还在持续,没人说话,没人鼓掌,没人喊“再来一遍”,和《加勒比海盗》时的热烈与欢呼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上一次,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来自加勒比海、自由不羁、敢作敢为的海盗,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所处的沉闷而疲惫的生活;
这一次,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是他们所处的这个社会的倒影。那个倒影太清晰了,清晰到没有人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
那块白布已经暗下去,但观众似乎还在期待,期待画面再次亮起,期待雅克·斯派洛再次出现,把他们从沉重中解救出来。
似乎感知到了现场的这种期待,白布又亮了起来,但和刚才不一样,这一次出现的不是画面,而是一排排金色的花体字。
最上面一行,是观众熟悉的那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而此刻,他的名字前面多了一个词:原作。
【原作:莱昂纳尔·索雷尔】
原作?什么原作?当然是《巴黎人》这部动画片的原作!可是观众这才意识到——对啊,动画片也是有“原作”的!
它不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也需要一个艺术家,甚至是像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样杰出的艺术家去创作的!
下面一点的名字,人们也都熟悉,是那个「梦工厂」的艺术总监,以“连续图画书”技艺闻名全巴黎的年轻画家。
据说,就是他指挥着数不清的画师,支撑起了《加勒比海盗》等赫赫有名的连载。这次,他的名字竟然带着两个头衔:
【监督·原画:埃马纽埃尔·普瓦雷】
观众席里发出嗡嗡的讨论声,显然他们并不清楚“监督”与“原画”这两个岗位,在动画片中负责哪些工作。
再往下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背景画师:亨利·德·图卢兹-劳特累克】
“什么?图卢兹-劳特累克?”池座里,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先生脱口而出,“那个蒙马特的咖啡馆画家?那个画妓女的小个子?”
他旁边的朋友点了点头:“是他!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给费尔南·科尔蒙打工,然后私下里画点低俗的东西!”
在巴黎艺术界,亨利·德·图卢兹-劳特累克是个让人熟悉又不屑的名字。他是贵族之后,却天天泡在蒙马特的咖啡馆和舞厅里。
他画舞女、画妓女、画小丑,还画一些夸张的讽刺画,从不为沙龙展出,只为了糊口和取乐。
但此刻,他竟然以“背景画师”的身份出现在这部被称为“划时代”的动画片里!那他从这里拿了多少报酬?他又为什么要加入?
观众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画面又切换了,先是出现了一个新头衔,【动画师】,然后就是出现在这个头衔下的一大串名字:
萨尔瓦多·莫雷利、埃德蒙·杜瓦尔、加布里埃尔·戈蒂埃、弗里茨·埃贝尔、卡洛斯·埃尔南德斯·德·拉·富恩特……
看名字,有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瑞士人……总人数超过五十人,足足切换了三张画面才全部呈现完毕。
紧接着,画面上又出现了:
【合成:吕西安·巴雷】【摄影:尤金·阿杰特】【配乐:克洛德·德彪西】【音效:爱德华·德·拉·富恩特】……
观众们看着这些名字,一幅接一幅地从幕布上闪现,这才意识到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实——
一部动画片,不是“一屋子画师”画了“几千张画”就能完成的!
它有原作,有监督,有原画师,有背景画师,有动画师,还有合成、摄影、配乐、音效……这不就是一台戏吗?
这不就和法兰西喜剧院正儿八经的演出一样:有剧本,有艺术监督,有演员,有布景,有灯光,有音乐,有音效……
只不过戏剧的演员是人,是人站在舞台上;而动画片的“演员”是画,被许多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赋予了动作和生命的画!
剧场里,有人轻声说:“这不就是演了一场戏吗?”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渐渐明白了:“是啊……演完了要谢幕,戏的演员要上台谢幕——动画片的制作者也要‘谢幕’……”
一瞬间,观众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几乎能令人昏眩:他们正在见证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的诞生!
动画片,不是小说的变体,不是戏剧的附庸,不是廉价的绘画——
而是一种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语言的、可以和戏剧平分秋色的全新的艺术!
这时候,观众才想起要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