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老首长背着手,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首长。”
国良立正,敬了个礼。
老首长缓缓转过身,他瞥了一眼国良手里的那张纸,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
国良把名单递了过去,他的手心全是汗。
老首长接过名单,戴上老花镜,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国良看着老首长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的,终于还是没忍住。
“首长,这……这可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
“一个年级,几百个顶尖的苗子,就五个及格的!”
“叶安这小子,这次玩得太过火了!”
老首长放下名单,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了吹。
他没有看国良,也没有看那些坐立不安的专家,只是淡淡地开口。
“过火?”
老首长抬起眼皮,扫了国良一眼。
“我倒觉得,这火候,刚刚好。”
他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也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一次考试不及格,天就塌下来了?”
老首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次考不过,不代表他们下次还考不过。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知道自己学的那点东西,离真正的战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是坏事吗?”
他顿了顿,又将视线转向了那群专家教授。
“至于他们,”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打了打了他们那点可笑的嚣张气焰,不好吗?”
“一个个顶着专家教授的名头,思想僵化,故步自封。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一道题就掀了个底朝天,还有脸觉得委屈?”
“我看,这三十分,零分,给高了!”
“行了。”
老首长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南海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这点小事,就不要再占着脑子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过完年,南海那边,有个演习。”
演习?
国良的心,猛地一跳。
“最近那片海域,不太平。”
老首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有些苍蝇,总是在我们家门口嗡嗡嗡地叫,烦人得很。”
“这次,正好拉出去练练兵,让他们也看看,我们的炮,是不是生锈了。”
老首长的声音,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转过身,将视线锁定在了国良身上。
“国良。”
“到!”
国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大声应道。
“,也去。”
老首长看着他。
“在学校里待了这么久,我看你这身筋骨,都快生锈了。”
“这次,就让你去活动活动。”
国-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沸腾了起来!
之前因为成绩单一事而产生的种种郁闷、焦躁、无奈,在这一瞬间被一属于军人的兴奋与渴望,冲刷得一干二净!
“是!首长!”
国良的回答,声如洪钟,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早就手痒了!好久没真枪实弹地打上一场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
那股属于军人的,久违的铁血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办公室里那些文绉绉的专家们,都下意识地感到了几分压迫。
老首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合格的将领,可以运筹帷幄,但绝不能忘了战场上硝烟的味道。
“去吧。”
老首长挥了挥手。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把学校这边的事情,都交接好。”
“这次演习,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未来。
“我希望,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来年,春三月初。
料峭的春寒还未完全褪去,红星造船厂巨大的室内船坞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以上,就是总装阶段的最终确认会议。散会!”
随着赵丰洪亮的声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一群技术骨干和车间主任鱼贯而出,脸上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叶安混在人群里,打着哈欠,第一个溜出了会议室。
巨大的船坞内,一艘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着。
它的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完成,雪白的船身在船坞顶棚投下的巨大光影里,泛着一种圣洁而威严的光泽。数不清的脚手架如同蛛网般附着在船体上,无数渺小的身影正在上面进行着最后的管线铺设和设备安装。
叶安仰着头,看着这艘完全由自己一手设计的巨轮。
平直的船艏,宽阔的直升机起降平台,以及船体中部那个巨大的,足以容纳整个医疗核心舱的凹陷结构。
这艘船,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征服大海,而是为了拯救生命。
他沿着船坞边缘,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检查着。
“这块加强筋的焊接点,收尾处理得有点糙,让王铁牛带人再打磨一遍。”
“五号区域的消防管线压力测试报告怎么还没贴出来?让岳玲去催一下。”
他嘴里嘀嘀咕咕,脑子里却在盘算着等船下水之后,该怎么跟赵丰开口,请一个月的长假。
必须得去省城好好潇洒一下,把上次没吃够的,没玩够的,全都补回来。
就在他走到船艉,研究一个螺旋桨基座的密封工艺时,身后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悄无声息。
叶安甚至没有察觉,直到那道影子几乎贴到了他的背后。
一股混杂着硝烟和汗水的,极其凛冽的气息传来。
叶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一张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就这么怼在了他的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我靠!”
叶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心脏狂跳。
国良?
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怎么跟个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国良的脸。
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此刻青一块紫一块,左边眼眶乌黑,活脱脱一个熊猫眼,嘴角还带着一道已经结痂的血口子。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哪个地下拳台打完黑拳,还被人单方面殴打了一顿。
“你……”叶安指着他,半天没组织好语言,最终还是他那根植于二十一世纪灵魂的吐槽本能占了上风。
“你这是被谁给揍了?抢人家小姑娘棒棒糖了?”
国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对抗演习。”
“演习?”叶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一脸的不信,“你们海军的演习现在都这么实在了?直接上脸?下次是不是就该动刀子了?”
国良懒得跟他解释,只是靠在冰冷的船体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啧啧啧。”
“别贫了。”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看向叶安,“项目怎么样了?”
“哦,刚开完会。”叶安见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他拍了拍身后的船体,用一种即将交货的轻松口吻说道。
“总装,下周开始。”
“月底,彻底完工。”
国良闻言,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叶安预想中的惊喜。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计划内。”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
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又捶了捶酸痛的肩膀,最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看来,我这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得跑一趟总部了。”
叶安看着他这副被掏空了身体的模样,心里难得地涌起一丝同情。
这家伙,为了医疗船和导航系统的事,估计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现在又被拉去搞什么高强度的演习。
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这么折腾啊。
不过,同情归同情。
我自己的假期,可一分钟都不能少。
叶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他走上前,学着领导的样子,重重地拍了拍国良的肩膀。
“没办法,能者多劳嘛。”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去吧,国良同志。”
“祖国需要你,人民感谢你,我……精神上支持你!”
“早去早回啊!”
国良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安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贱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点什么,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更加无奈的叹息。
他还能说什么呢?
跟这个家伙,永远别想在嘴皮子上占到便宜。
国良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叶安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船坞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巨大的船体阴影下,显得有些萧瑟,甚至有几分悲壮。
叶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让你上次在渔船上看我笑话,遭报应了吧?
吉普车在总部大楼前停稳。
门口站岗的两个哨兵,在看到国良从车上下来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准备敬礼。
可当他们看清国良那张挂了彩的脸时,两个年轻哨兵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中。
这是国良同志?
那个在全军区都以作风强悍、不苟言笑著称的国良同志?
怎么搞得跟刚从街头斗殴里败下阵来一样?
国良没有理会那两道惊愕的视线,他径直走进大楼,皮靴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叶安那句贱兮兮的“早去早回啊”。
这个混蛋。
国良咬了咬后槽牙,感觉嘴角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推开老首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陈年书墨与浓茶的清香,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老首长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报告!”
国良立正,声音洪亮,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身体的疲惫和外表的狼狈。
老首长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视线落在国良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
老首长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问演习的结果,也没有问国良的伤。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国良拉开椅子,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等待训话的模样。
老首长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小子这是去演习,还是去说相声了?”
“怎么还挂上彩了?”
国良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老狐狸的眼睛。
“报告首长!”
他梗着脖子,大声回答。
“这次演习,蓝方有个小子,挺能打。”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甘心,又补充了一句。
“格斗,我跟他打了个平手。战术指挥,差点没干过他。”
这是实话。
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年轻军官,作战风格刁钻狠辣,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好几次都把他逼到了绝境。
他身上这些伤,一多半都是在最后的模拟斩首行动中,跟那个小子近身肉搏时留下的。
“哦?”
老首长抬了抬眼皮,似乎来了点兴趣。
“能把你国良逼到这个份上,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上。
“你说的,是这个叫陈海峰的小子吧?”
国良探头一看,那份文件的封面上,赫然印着陈海峰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锋利,透着一股子不驯的悍气。
果然,什么都在这老狐狸的算计之中。
“是。”
国良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小子,是块好钢。”
“嗯。”
老首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这次演习,确实出了几个不错的小子,不止他一个。”
“看来,我们的队伍里,也不全是只会在课堂上纸上谈兵的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