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在停机坪。
“叶安同志。”老首长的警卫员走了过来,对他敬了个礼,“首长让我送您回厂。”
“哟,这待遇。”叶安挑了挑眉,也没客气,直接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国良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另一辆军用吉普。
“臭小子,好好休息。”老首长的声音从车窗里传来。
叶安探出头,挥了挥手。
“首长再见,有事没事都别找我,我要休个长假。”
车子缓缓启动。
叶安靠在柔软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他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梦里是滔天的洪水,是绝望的哭喊,是冰冷的泥浆,也是……那颗甜到心里的水果糖,和那道绚丽的彩虹。
他闭上眼,那股熟悉的,名为“咸鱼”的慵懒感,再次包裹了全身。
还是厂里好啊。
有舒服的沙发,有安静的办公室,还有岳玲泡的茶。
这才是人生啊。
……
轿车在红星造船厂的大门口停下。
叶安下车,跟司机道了声谢,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自己的单人宿舍走去。
他现在只想干一件事。
洗个热水澡,把自己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气息,彻底洗掉。
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去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个昏天黑地。
一个小时后。
当叶安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蓝布长裤,头发还带着湿气,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技术科大楼时。
整个技术科,瞬间就炸了锅。
“叶总工回来了!”
“我的天,可算回来了!”
赵丰第一个从厂长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他看到叶安,那张黑红的脸上,表情无比复杂。
“小叶!”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那力道,像是生怕他再跑了。
“你小子,这几天跑哪去了?!”赵丰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洪亮。
“我看了新闻了!江浙发大水!你小子是不是跑那去了?”
叶安一愣。
他忘了,这事上新闻了。
“呃……算是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什么叫算是吧!”赵丰急了,他拉着叶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仿佛在检查什么珍稀物种。
“你没缺胳膊少腿吧?没受伤吧?那里可是十七级台风!水库都决堤了!你跑去干什么?!”
“就……去帮了点小忙。”叶安被他这过度热情的关心搞得有点不自在,试图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
“帮忙?你一个搞技术的,能帮什么忙?!”赵丰一脸的不信。
“就……设计了一个净水器。”叶安想了想,用了一个最简单,也最不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
“净水器?”赵丰愣住了,他显然没把这玩意儿跟那场滔天大水联系起来。
赵丰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心疼和懊悔。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哎呀!你早说啊!”
“你要是早说你要去,我他妈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一个施工队过去!”
“我们厂里那帮老师傅,哪个不是抡锤子、开吊车的好手?!”
“你看看你,一个人跑过去,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赵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叶安脸上了。
叶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跟他解释清楚。
他露出一个疲惫而又感动的笑容,顺着赵丰的话往下说。
“是是是,厂长您说得对。”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也是脑子一热就去了,没来得及跟您说。”
“下次,下次一定叫上您!
“行了,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
他念叨了两句,那张粗犷的脸很快又被另一种亢奋的情绪所占据。
“走走走,回办公室说!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
两人到了办公室。
“小叶,希腊那边订单,目前我的想法是,咱们得尽快,给人家拿出一艘成品来!”
“这可是咱们红星厂打入欧洲市场的第一炮,必须打得响亮,打得漂亮!”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挥了挥。
“我跟老李他们几个商量过了,咱们集中全厂最精锐的力量,争取在十月之前,把第一艘集装箱船给造出来,交到人家手上!”
赵丰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十月之前?
叶安端着茶杯,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没问题,按照我的计划来就行。”
“行!就听你的!”赵丰看着叶安,眼神里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那你……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就是”
“厂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他走在技术科熟悉的走廊上,闻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感觉无比的亲切。
还是这里好啊。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他不在的这些天,显然没人进来过。
叶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然后,他一个转身,以一个极其标准的饿虎扑食的姿势,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那张心心念念的沙发里。
“唔~”
舒服。
他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睡过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咚咚。”
叶安不耐烦地睁开眼。
谁啊?这么没眼力见?
“请进。”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岳玲。
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似乎是准备向他汇报工作。
当她看到叶安那副几乎要陷进沙发里的懒散模样,还有那张带着明显疲惫和几分沧桑的脸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叶……叶总工?”
岳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掩饰不住的关切。
“您这是……怎么了?”
叶安从沙发里挣扎着坐起来,他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哦,岳玲啊。”
他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事,刚从厂长办公室过来,有点乏。”
岳玲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叶安。
她的目光,像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叶安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扫到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血丝,再到他下巴上冒出的,来不及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这些细节,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扎在她的心上。
这哪里是“有点乏”?
这分明是经历了一场巨大消耗后,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的疲惫。
她想起了这几天厂里的传闻。
她想起了新闻里,那些关于江浙水灾,如同末日般的画面。
滔天的洪水,十七级的台风,决堤的水库,数万被困的百姓。
她又想起了赵丰刚才在走廊里,跟几个车间主任唾沫横飞地吹嘘。
“我们小叶,就是牛!一个人跑去灾区,随手就搞了个什么净水器出来!”
净水器?
岳玲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她比赵丰更懂技术,也比赵丰更了解叶安。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嘴里所谓的“小忙”和“净水器”,背后所代表的,绝对是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艰险和智慧。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在那个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刻,这个总是看起来懒洋洋的年轻人,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
他面对的,是天灾,是死亡,是无数人悬于一线的生命。
而他现在,却只是用一句轻飘飘的“有点乏”,就将那一切都带了过去。
岳玲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觉得有些心疼。
“您……您一定很累了吧?”
岳玲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将怀里的文件,轻轻地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转身,拿起叶安桌上那个许久未用,落了层薄灰的搪瓷茶杯,走了出去。
叶安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奇怪。
这姑娘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他也没多想,重新把自己摔回沙发里,准备继续他未完成的补觉大业。
没过多久,岳玲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清洗干净,并且泡上了热茶的搪-瓷杯。
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那股沉闷的空气。
“叶总工,喝点热水吧。”
岳玲将茶杯放到叶安手边的茶几上,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就十分香甜的,金黄色的鸡蛋糕。
“这个……是我早上自己做的,您……您垫垫肚子。”
岳玲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不敢看叶安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将鸡蛋糕也放到了茶几上。
叶安看着眼前的热茶和鸡蛋糕,彻底愣住了。
他坐起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和疲惫。
他又拿起一块鸡蛋糕,放进嘴里。
松软,香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蛋奶香气。
和他之前在灾区啃的那些又干又硬的压缩饼干,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叶安看着岳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快吃吧,不然就凉了。”
岳玲说完,也不等叶安回答,就走到了窗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默默地擦拭着窗台上的灰尘。
她擦得很认真,很仔细,仿佛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尘埃,都从这个房间里驱逐出去。
叶安看着她的侧影,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岳玲擦拭窗台时,抹布与玻璃摩擦的轻微声响。
叶安默默地吃完了那几块鸡蛋糕,又喝完了那杯热茶。
他感觉自己那空荡荡的胃,和同样空荡荡的心,都被填满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依旧在忙碌的身影,心里那股焦躁和烦闷,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岳玲。”他开口。
“嗯?”岳玲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谢谢。”
叶安说得很认真。
岳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不用谢。”
她转过身,继续擦拭着书架。
“您是英雄,这是您应得的。”
她的声音很小,但叶安听清了。
办公室很快就被岳玲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是有点累,想睡一觉。”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疲惫。
岳玲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的,那您好好休息。”
“我……我就在外面,您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厂里那边,我会去跟赵厂长说的,今天谁也不许来打扰您。”
岳玲说完,对着叶安,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叶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张宽大的,带扶手的皮面转椅,看起来是那么的诱人。
但他没有坐下。
他转身,再次走向了那张沙发。
他脱掉鞋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进了柔软的沙发里,还顺手拉过旁边的一个靠枕,垫在头下。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包裹感,瞬间袭来。
还是这里舒服啊。
叶安闭上了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漂泊了许久的破船,终于回到了宁静的港湾。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甚至没有做梦。
叶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他醒来时,是被办公室外走廊里传来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感觉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爽。
“搞什么,这么吵。”
叶安嘟囔了一句,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里,技术科的好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报纸,激动地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看到了吗!就这儿!《人民日报》头版!虽然没提咱们厂的名字,但这说的肯定就是咱们那艘医疗船!”
叶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报纸的头版头条,确实是一篇关于江浙水灾救援的专题报道。
其中,用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浓墨重彩地报道了一艘“具备全天候、全地形复杂水域救援能力的新型特种医疗船”,在本次救援行动中,发挥了无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报道里,充斥着“力挽狂澜”、“创造奇迹”、“技术壁垒的颠覆性突破”之类的字眼。
虽然通篇没有提及“红星造船厂”和任何人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那股自豪和骄傲,几乎要溢出纸面。
“叶总工!”
有人眼尖,看到了门口的叶安,立刻兴奋地喊了一声。
“快看!咱们上报纸了!”
叶安摆了摆手,一副“多大点事”的表情。
“不就是上个报纸吗,至于这么激动?”。
……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