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正叉着腰在屋里转圈,听到门响,猛地刹住脚步。
“哎哟!小叶!”
赵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那架势不像是见到了技术顾问,倒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可算把你给盼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得带着铺盖卷去你们红星厂门口打地铺了!”
叶安被晃得脑仁疼,强忍着把这老货过肩摔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略带羞涩的晚辈笑容。
“赵部长,您这话说的,折煞我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别说这几步路,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爬过来不是?”
坐在办公桌后的老首长端起茶缸,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了嘴角那一抹嫌弃的抽搐。
这小子。
装。
接着装。
这马屁拍得比谁都响,不去演话剧真是屈才了。
一直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张工,此刻才敢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厚如瓶底的眼镜,视线落在叶安身上。
太年轻了。
这是张工的第一反应。
虽然来之前赵部长就说过,这位高人年纪不大,但这哪里是不大,分明就是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
那一身松垮的米色毛衣,袖口还沾着点铅笔灰,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劲儿。
就这?
能解决困扰了航空研究院整整两年的单晶叶片断裂难题?
张工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希望,噗嗤一下灭了大半。
“老张,愣着干嘛!”
赵天一巴掌拍在张工后背上,差点把这瘦弱的老头拍进茶几里。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叶安,叶总工!别看年纪小,肚子里的货比你们整个院加起来都多!”
赵天转头看向叶安,指了指茶几上那个打开的金属盒子。
“小叶,客套话就不说了,火烧眉毛。”
“你给掌掌眼。”
叶安也没再废话。
他走到茶几旁,弯下腰。
盒子里,几块断裂的金属碎片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断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的。
【绝对分析系统启动。】
【目标识别:镍基单晶高温合金涡轮叶片残骸。】
【材质分析:DD3合金(仿制PWA1480)。】
【断裂模式:沿晶界脆性断裂。】
【核心缺陷:1.定向凝固速率失控,导致杂晶生成。2.螺旋选晶器设计缺陷,未能有效滤除多余晶粒。3.模壳热震稳定性不足。】
一连串红色的警告数据在叶安的视网膜上刷过。
他伸手拿起一块碎片,指腹在粗糙的断口上轻轻摩挲。
“这就是你们搞出来的单晶叶片?”
叶安把碎片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张工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心血。
“这是我们参考了国外最新技术,历时两年研发的DD3合金,理论耐温……”
“理论耐温一千一百度,实际上一千零五十度就炸了。”
叶安打断了他,把碎片随手扔回盒子里。
“而且是在转速刚拉起来的时候,瞬间解体。”
张工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正是昨天试车台上的真实情况,除了现场的几个核心人员,连报告都还没来得及写,这年轻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叶总工……您看出来了?”
张工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我问你几个数。”
叶安手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你们用的定向凝固炉,拉晶速度是多少?”
张工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每分钟3毫米。”
“太快了。”
叶安摇了摇头。
“降到1.5。”
“可是……”张工急了,“M国的公开资料上说是3到5毫米……”
“他们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叶安嗤笑一声。
“那是为了忽悠你们这帮老实人,专门写在论文里的假数据。”
“速度快了,固液界面前沿的温度梯度就维持不住,杂晶立马就冒出来。”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断口。
“看见这道白线了吗?”
“这就是杂晶界。”
“在高温高转速下,这里就是最脆弱的短板,离心力一扯,直接崩开。”
张工凑过去,脸几乎贴到了碎片上。
果然。
在那个灰白色的断口边缘,有一道细微得几乎肉眼难辨的亮线。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工的后背。
这可是困扰了他们半年的“鬼影”,做了无数次金相分析都没找到原因,竟然被这年轻人一眼就看穿了?
“还有。”
叶安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你们的选晶器,是怎么设计的?”
“选……选晶器?”
张工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回答。
“就是……普通的Z字型选晶通道……”
“不行。”
叶安两个字,判了死刑。
“Z字型只能筛选大晶粒,挡不住那种细碎的寄生晶。”
“要想长出完美的单晶,得用螺旋。”
叶安抓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扯过一张草稿纸。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刷刷刷。
几秒钟后,一个奇怪的图形出现在纸上。
“螺旋选晶器。”
叶安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图形。
“螺旋升角15度,圈数1.5圈,通道直径3毫米。”
“只有这样,才能利用晶体的竞争生长机制,把那些方向不对的晶粒全部堵死在通道里。”
张工捧着那张草稿纸。
他是行家。
虽然没见过这种设计,但光是看着那个精妙的几何结构,脑子里的流体力学和结晶学公式稍微一推演,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可行!
这是神来之笔!
“这……这……”
张工激动得语无伦次。
一直站在旁边的赵天,虽然听不懂什么晶界、螺旋,但看着张工那副恨不得给叶安跪下的表情,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成了?”
赵天一把抓住张工的胳膊。
“老张,你给个准话!照这个搞能行?”
张工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行!肯定能行!”
“这方案……简直绝了!”
赵天大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叶安的后背上,差点把叶安拍进沙发缝里。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招!”
“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都懂?”
叶安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赵部长,您要是再拍两下,咱们海军的护卫舰项目就得停工了。”
“总工残疾,算工伤。”
“哈哈哈哈!”
赵天心情大好,根本不在意叶安的调侃。
“算!必须算!”
“你要是真残了,我养你一辈子!天天给你喂饭都行!”
坐在办公桌后的老首长,此刻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他看着被赵天和张工围在中间的叶安,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就是他选中的人。
从不掉链子。
从不让人失望。
“行了,别在那儿现眼了。”
老首长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赵天的狂喜。
“既然方案有了,就赶紧滚回去干活。”
赵天立马立正就拉着人准备走。
“是!这就滚!”
“老张,走了!!”
张工被拽得一个趔趄。
走到门口,赵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叶安。
“小叶。”
赵天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不违反原则,你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叶安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月亮就算了,太凉。”
“您要是真想谢我,下次别大清早地堵门就行。”
赵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转身大步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烟草味,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关于国家航空心脏的生死救援。
叶安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软在沙发上。
“累死我了。”
他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这帮搞飞机的,劲儿真大。”
老首长看着他那副惫懒模样,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散屋里的烟味。
“你小子。”
老首长背对着叶安,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凛冽的北风灌进来,把屋里残留的烟草味和那股子因为争执而升温的燥热气吹了个干净。
叶安也没动。
他依旧瘫在沙发里,手里那杯凉茶晃了晃,最后还是没往嘴里送。
“这老赵,属貔貅的。”
老首长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只有老战友之间才懂的默契。
“只进不出。”
“来我这儿哭穷卖惨,顺走了方案,连顿饭都不请,拍拍屁股就跑。”
叶安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您乐意给。”
叶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腿架在另一张沙发上。
“您要是真不想给,刚才就把警卫员喊进来,连人带盒子一块儿扔出去了。”
“还能让他在这儿嚎这么半天?”
老首长笑了。
笑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荡漾开来,却没达眼底。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没递给叶安,而是压在手底下。
“行了,别贫了。”
老首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沉闷有力。
“咱们说回海里的。”
“现在什么进度?”
这才是正题。
叶安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骨架搭起来了。”
“5083铝合金的焊接工艺,老王他们那帮人算是摸透了。”
“虽然废品率还是有点高,但那是必要的学费。”
叶安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轮廓。
“深V型的船体分段,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动力舱的基座预埋,下周开始浇筑。”
老首长听得很认真。
他没看文件,视线一直锁在叶安身上,仿佛在审视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
“时间呢?”
老首长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要一个确切的日子。”
叶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明年。”
叶安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开春之后,九月之前。”
老首长愣了一下。
放在文件上的手,猛地收紧,把那张牛皮纸封面抓出了几道褶皱。
“九月?”
老首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小子没跟我开玩笑?”
”这种事我什么时候给你开过玩笑。“
叶安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路我都铺好了,图纸我都画绝了,工艺参数我都给算死了。”
“还造不出东西来。”
“那红星厂这块牌子,趁早摘了当劈柴烧。”
狂。
没边的狂。
但老首长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看着叶安那副“这有什么难的”表情,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好!”
老首长重重地拍了一下叶安的肩膀。
“我就信你这一回!”
“九月。”
“要是那天我看不到船。”
“你就给我去炊事班背大锅,背一辈子!”
叶安撇了撇嘴,没接茬。
背大锅?
那也得看炊事班敢不敢收。
老首长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拿起刚才那份文件,翻开。
“既然船的进度没问题。”
“那咱们就得聊聊别的。”
叶安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首长。”
叶安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下。
“您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