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风,带着一种不属于陆地的腥咸。
自由号货轮的船头犁开深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翻卷着向两侧退去,在船后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航迹。
杨正扶着冰冷的船舷栏杆,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蓝色了。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在遥远的海天尽头连成一片,无边无际,让人心生敬畏,也让人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渺小。
可他的心,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巨大而滚烫。
故乡。
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就在这片蓝色的尽头。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这艘船靠岸时,码头上那片属于同胞的黑色头发和黄色皮肤。
就在他有些出神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水手服的船员从他身后走过。
那船员的脚步很稳,没有因为船体的轻微摇晃而有丝毫踉跄。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被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杨正那件夹克衫的口袋里。
杨正的身体瞬间紧绷,他猛地回过头。
那个船员已经走远了,背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正低头检查着甲板上的缆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杨正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掏口袋,只是将手插了进去,指尖触碰到那张纸条坚硬的棱角。?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眺望着远方的海面,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人注意自己,这才转身快步走回了船舱。
狭窄的船舱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柴油的味道。
他回到自己的单人船舱,反手将门锁上。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口袋里那张纸条掏了出来。
纸是国内最常见的那种作业本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展开。
“无论如何,不要下船。”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杨正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心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张纸条背后所蕴含的巨大危险。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回国旅程。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
此刻在他眼里,那深邃的蓝色之下,仿佛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鲨鱼。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船员名单。
上面有十四个被特殊标注出来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足以让华夏某个科技领域向前迈进一大步的顶尖大脑。
他不能再等了。
杨正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广播室,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注意。
他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稳妥的方式。
他亲自去敲响了那十五个房间的门。
“王教授,是我,杨正,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刘工,有时间吗?去一趟三号货仓旁边的会议室。”
……
半小时后。
自由号上唯一一间可以被称为会议室的狭小空间里挤满了人。
空气因为人员的密集而变得有些浑浊。
这十五个人有头发花白的物理学教授,有戴着厚底眼镜的材料学专家,也有看起来比杨正还要年轻的计算机天才。
他们是华夏在过去十年里,流落在海外最顶尖的一批智慧结晶。
此刻,他们都用一种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的姿態,看着站在最前面的杨正。
“各位。”
杨正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把大家召集过来,只为了一件事。”
他环视一圈,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清澈而坚定。
“三天后我们会停靠帕劳进行补给。”
“我的要求是。”
杨正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看见华夏的海岸线。”
“任何人无论出于任何理由,都绝对不准离开这艘船。”
“一步都不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杨博士,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纪稍长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我们已经在大海上漂了快半个月了,就盼着能靠岸喘口气,买点东西。”
“是啊。”另一个搞精密仪器的工程师也附和道。
“我的家人还托我从那边带点东西回去呢。”
“为什么不准下船?是船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都是纯粹的学者,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公式和数据,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解释的命令,本能地感到了抗拒。
杨正没有解释那张纸条的存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下去。
“各位。”
杨正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嗓音里带上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重量。
“我无法向各位解释具体的原因。”
“我只能告诉各位,这不是我的个人要求,这是命令。”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杨正那张严肃到近乎冷酷的脸。
那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不是普通的归国学者。”
杨正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我们是M国人不愿意放走的资产。”
“他们让我们离开,不代表他们会让我们轻易地回去。”
“这片大海上,任何一个看似无害的港口,任何一个热情招手的当地人,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旦我们离开这艘船的保护,我们就会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杨正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再说一遍。”
“从现在起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任何人擅自下船者。”
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后果自负。”
会议室里,没有人在说话反驳。
刚才那个还抱怨着想买东西的老教授,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都是聪明人。
他们从杨正这番话里,听出了那股子不见血的硝烟味。
“我们明白了。”
最终,还是那位老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对着杨正,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听从杨博士的安排。”
“对,我们都听你的。”
“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船上待着!”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疑惑和抗拒,迅速转变为一种同仇敌忾的坚定。
杨正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会议结束,众人默默地散去。
他们走在船舱的通道里,脚步声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杨正重新走上甲板。
海风依旧。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三天后。
自由号货轮的汽笛发出沉闷悠长的嘶鸣,撕裂了太平洋上空亘古不变的宁静。
前方,一座被翠绿色植被完全覆盖的岛屿,在海天尽头那条模糊的线上,逐渐变得清晰。
帕劳。
“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一个搞高能物理的老教授,不顾身份地趴在船舷上,指着远方的岛屿,激动得老泪纵横。
十几个平日里沉浸在数据和公式里的学者,此刻都涌上了甲板,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喜悦。
杨正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说话。